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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大雪紛飛,落在青瓦色的瓦檐上,落在朱紅色的欄桿上,落在那一株葉子青灰的桂花樹上。落在廊下站著的,小丫頭們的圓頭棉布鞋上,大冷寒天的,她們冷的直跺著雙腳。
正殿東側的暖閣里,楊氏正在一樣樣檢視修齊的衣服,每一件皆是她親手洗,親手晾曬,才能收起來的。
出正殿,游廊的盡頭,苦豆兒忙里偷閑納了雙鞋墊兒,準備趁著傍晚給在外當差,做皇帝親衛的靈郎送過去。
倒座房里,董姑姑一樣樣揭開盅子,在看兩個奶媽的晚飯。一樣清炒豆芽,一樣燴口蘑,另有一味鮑汁燉火腿,還有一甕撇去浮沫的白蘿卜燉羊蟹子,配著兩碗細米飯,兩個奶媽的飯食,和帝后是一樣的。
須知,她們吃的太油膩了不行,孩子吃了油膩的奶也會拉肚子,太清寡了也不行,奶里沒有養份,孩子的營養跟不上。至于出府,或者跟府中的侍衛們有什么勾扯之類的,那是更加不行的,得提防著有人做祟,借奶娘給孩子投毒投物。
那個四仰八叉躺在暖暖的木炕上,在夢里笑出兩只深深小梨渦的孩子,其平凡成長的每一步,都離不開董姑姑和楊氏漚心瀝血的操心。
出了盛禧堂,苦豆兒一溜煙的小跑,靈郎那廝其實就在海棠館后面等著,少年郎與靈俏俏的小丫頭,相見不過片刻,塞了雙鞋墊兒,苦豆兒繼續往前跑了。
再往前,大雪中方衡兩肩風雪,才從秋爽齋照料完懷著身孕的李悠容,還得趕緊奔回家去孝敬老娘,兩邊都是活祖宗,一邊也不敢擔擱。
雖說每日都要回榮親王府探視一回,但難得從蜀中回來,他每夜都還是宿在自己家,夜夜給老娘洗腳,箅頭發,掖被褥,回來幾日,便睡在老娘榻前的地臺上,陪她睡著了,才會自己的房間去睡。
男人么,在外無論多雄武,在家都得卑躬屈腰認個慫,誰叫咱都是秦州漢子呢。秦州漢子,便是身高八尺,回家在老娘和妻子面前,也都是軟骨病的。
再往前,押送尹玉釗出了長安城的李少廷從城外疾馬奔回來,停在風鈴院外,只見三嫂尹玉卿披著件雪白的狐裘,在指揮幾個小廝往馬車上搬柳條箱子,卻未見小裴秀和陳靜嬋。
他性子悶,認準一人便是一人,陳靜嬋是個文秀貞靜的寡婦,雖說也不過因為送藥,陪著御醫見過幾回,可一聽說猛乍乍的人就走了,李少廷很有些放心不下,也不說什么,回頭便要去追。
尹玉卿本是因為病了的陳靜嬋住在自己院子里,才耽擱了幾個月,雖說住在榮親王府,但與李少源兩個卻是各自寫過和離書的,早成陌生人了。
這些日子,寶如手把手教她學做生意,教她為人處事,恨不能在她額頭上書四個大字,難得糊涂。
所以尹玉卿一眼便看出來前小叔子對陳靜嬋那個小寡婦有意思,忍了幾忍,刻薄的話終是沒有說出來,望著急吼吼的李少廷抿唇一笑,轉身進院子,從臥室捧了只金嵌藍寶石葫蘆式盒出來,緊趕慢趕追上李少廷,叫道:“少廷,煩你個事兒?!?
李少廷已經進了北院馬棚,正在解馬,抬眉問道:“何事?”
尹玉卿猶還笑嘻嘻的,將那式盒遞給少廷,道:“這里面裝著川貝枇杷丸,是給小裴秀鎮咳用的,你把它送到裴家去,如何?”
李少廷接了過來,總覺得尹玉卿像是看穿了自己,忽而搖頭一笑,一把將式盒揣入懷中,低低說了聲謝謝三嫂,策馬便走。
這廂尹玉卿回到風鈴院門前,三輛馬車,一只又一只的柳箱箱子,這只是她嫁妝的十分之一而已,便風鈴院中一應起居的家具,床,所有的一切,全都是齊國府置的,不過她已經不準備要那些東西了,于她來說,從在荊紫山上玉皇閣看到李少源發瘋的那一天,便是她新的人生,新的開始。
從府正門娶進來的妻子,自然也從府正門出去。
三輛馬車依次而出,尹玉卿就坐在最后一輛車里,車里各類首飾匣子堆的太高,她坐不下了,只能搭在沿子上,兩腳晃蕩著,伸手接著天上紛紛揚揚的雪,和旁邊要送她出府的苦豆兒兩個說著天時,倆人一起頑皮,伸出舌頭舔著天上飛下來的雪沫。
李少源居然就等在府門外,仰面道:“當初沒能迎你入府,我送你一程,如何?”
活到眼看二十歲,尹玉卿愛了這個男人將近二十年,還是頭一回見他于風雪中,笑的那般明朗好看,可惜了的,那是終于掙脫婚姻枷鎖之后,卸下疲憊之后爽朗的笑。
尹玉卿正在馬車上和苦豆兒兩個嬉鬧,于雪中一手搭著涼傘,回眸一笑,叫道:“不必了,李少源,咱們后會有期啦?!?
她的笑聲像銀鈴一般,果真多一眼都不流戀,轉過臉,舔了點沾在自己裘衣風毛上的雪,乍著雙手叫道:“如此再下三天三夜,老娘從今夜起要睡夠三天三夜都不起來,豆兒,你今夜替我暖被窩去,如何?”
苦豆兒道:“別鬧了,您莫不是吃了酒?”
尹玉卿偎在苦豆兒肩頭,望著天上紛揚的大雪,笑的無比燦爛:“并不是吃醉了,只是此生從未有一刻,如此刻一般清明,痛快,我活到此刻,才算活明白了自己。”
放下才得解脫。想當初她纏著李少源,整日糾結于你愛不愛我,你心里有多愛我,你得表現出多愛我來。她因為父親的死,齊國府的倒臺而空前的沒有安全感,也因為寶如的存在,恨不能剜出李少源的心來,明明白白看著那上面寫著尹玉卿三個字才安心。
于是相互折磨,生不如死,此時再回想,那個執迷不悟的自己,可憐又可憎,也難怪李少源會就那么看著她丑態畢露,當一個人連自己都沒了,又如何贏得別人的尊重。
好在,從此天大地大,她放過了李少源,也放過了自己。
苦豆兒一直把尹玉卿送回了齊國府,于大雪紛飛中,折身往自家小院兒里去了,臨近傍晚,心靈手巧的靈郎肯定做了一桌子熱乎乎的飯菜正在等著她。
今天靈郎還請了野狐和稻生一起吃酒,大家一起吃酒聊閑天兒,好不熱鬧。
*
盛禧堂的暖炕上,小修齊依舊沉綿綿的睡著,一生似乎很長,但講起來,卻也不過一個時辰便講完了。
寶如默了良久,道:“所以,當初在關山里頭,你說的那個叫人砍了頭的,實則就是你自己?”
過關山的時候,他曾講過一個故事,說有個男人,為了給妻子復仇,被人砍了腦袋在關山上,馬馱著無頭的尸體,讓他死在妻子的墳前。
她低頭在小修齊光亮亮的大腦門上吻了吻,拳頭捶上胸膛,又道:“難怪土地廟里,東西藏的那樣刁鉆你都能找得到,果真上輩子,我是給你指過路的?!?
那封血諭,若非有人刻意指引,誰能想得到她會把它藏在關山一座土地廟的磚基下?
季明德道:“你在陶罐上繪著流水人家,還有一處小院,窗前還有海棠樹。彼時,臨洮府的海棠不過苞蕾,你說,你要找一處沒有任何人能找得到的院子,和季棠兩個永遠生活在那桃源之地,也絕不會叫我找到你們?!?
寶如手撫著兒子頭上的胎毛,笑的兩頰彎彎,真心實意道:“若你果真是故事里那個樣子,我會很討厭,很討厭你。但我覺得,討厭和愛沒有關系,雖說嘴里那樣說,但徜若你歷千里迢迢而找來,并死皮賴臉要進家門,我還是會容納你的?!?
季明德眼里似乎有淚,那雙微深的眸子,浮著淺淺的淚花,似乎頗有些不可置信,嫁給他兩年多,她還從未見他如此失態過。
“果真?”
“果真?!睂毴绲溃骸皭酆蛥拹簺]有關系。我不知道有沒有前世,我只知道在嫁給你的那一天,在你抬起我的腳欲要給我洗腳的時候,我就愛上你了。我心說,神啊,瞧瞧這個男人,瞧他笑的多好看,他似乎有著無窮無盡的耐心,人生苦短,也許明日就是死期,在他的庇護與呵護之下,便多活一日,也是我的福報,我又何苦非得要自己去尋死呢?”
季明德額頭抵了過來,抵在寶如圓圓的腦門上,淺淺的抽噎著,穿過兩生漫長的旅程,他沒能尋回季棠,可他尋回了他的妻子,他最終還是獲得了救贖,他哭的比修齊最任性的時候還要悲傷。
那只大陶甕上,雖說只繪著一間茅屋,可在門口卻放著三雙鞋。倆雙大人的,一雙孩子的。
他一直以為,那雙鞋是她給李少源留的。直至此刻才明白,便她恨他,不肯原諒他,但徜若他歷盡千辛萬苦尋到那個地方,跪在她在門前懇求她的原諒,她依舊會接納他。
甚至于,在臨死的時候,她就一直在期待他死后能去找她吧,當彼此間的仇恨叫生死磨平,她依舊能原諒他給的末路窮途,殺母之仇,并包容他上輩子的魯莽與沖動。
她也依舊愛他。
*
雪越來越大,長安城的千街萬巷全叫白雪覆蓋。
楊氏終于跟著董姑姑學識字了。李少廷站在裴府門外,肩頭的雪足有三寸厚,終于敲開了裴府的大門。
尹玉卿將頭發高高撩起,狠著心割開又重新叫御醫仔細縫合過的耳朵已經看不到疤了,她將自己整個兒裹在被窩里,一口酒一口菜,正在自斟自飲。
李少源策馬上了城墻,在明德門的城樓上摘下手套,極目遠眺,試著嘗了嘗天上飄下來的落雪,果真有些甜意。
回頭遠眺,白雪仿如傾天而泄的碎玉,遮蓋了夜歸人的足跡,遮蓋了炊煙,遮蓋了燈火,遮蓋了這座都城中所有的悲歡離合,這座靜闌,溫柔的城市,終于熄去最后一盞燈,進入了憨沉的夢鄉。
灞橋畔的垂柳唯??葜Γ恳恢ι隙紥熘К撏噶恋谋?,一顆棵仿如水晶雕裹而成的樹下,尹玉釗背著沉甸甸的行囊,一步一個腳印,帶著母親的骨灰,他將重返兒時的故鄉,也將成為一個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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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于季明德來說,這一夜才不過剛開始而已。
臨近二更,仿如洗了個漫長的熱水澡的寶如終于從季明德身下逃了出來,哀求道:“明德,好啦,咱們是不是該歇啦?一會兒吵醒了修齊,你替他換尿布?!?
季明德仰面笑了片刻,暗融融的屋子里一彎臂膀,又將寶如拉入懷中,也不說話,順著她已經叫他吃腫的唇便吻了下去。
他便是這點不好,一開始哄她嘗味兒的時候,極盡溫柔,等她嘗到味兒了,那掩不住的狼尾巴便往外露,前一番已是折騰的寶如生不如死,這又來了。以他的想法,反正她是尋著味兒了,這回才該輪到他了呢。
“好歹,好歹今夜咱歇歇。”寶如絞盡腦汁,靈機一動撒了個謊:“我懷著咱的棠棠呢,為著這個,咱今夜歇了,成不成?”
季明德果真停了。
也是懷著無比的期望,寶如悄聲道:“懷修齊的時候,我在兩儀門上望著在城樓下的你,我就想,我一定要生個像你這般勇猛的兒子,所以我才會生個兒子??扇缃癫煌?,我想,我得把那個叫棠棠的姑娘生出來,否則,我的男人會哭的比我兒子還慘,所以,下一個孩子會是季棠的?!?
默了片刻,季明德翻身又爬了上來:“一回終歸不保險,那就順勢再多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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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的神奇便在于此。次年的仲秋之時,皇后于宮中延嘉殿足月臨盆,產下一胎。產程極短,皇后甚至未覺得痛孩子便出生了。
皇帝焦然等于殿外,聞啼而入,便見產婆懷中抱著個小嬰兒,飽滿的額頭,長長的睫毛,哭著哭著,睜開了她的眼睛,那雙漂亮的眸子,帶著初入人世的懵懂與困惑,也許看到了面前的父親,也許沒看到,旋即閉上,乍著雙手開始了新一輪的啼哭。
產婆道:“恭喜皇上,是個小公主呢?!?
季明德整張臉都在抽搐,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她叫季棠,確實是朕的公主?!?
雖說來的晚,但總算她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