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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從們還未至, 稻生和野狐隨后闖了進來, 野狐道:“大哥, 據李少瑜說, 尹玉釗帶著大嫂, 往洛陽方向去了。”
季明德站了起來, 也不說話, 率先一步追了出去。
傍晚,烏云自北而來,籠罩整片平原。季明德縱馬奔在最前面, 于渭水畔勒韁,此時要分道了,南是秦嶺, 東是洛陽, 唯有這兩條路可走。
探子上前,報道:“大都督, 據馬蹄來斷, 尹玉釗是去了洛陽。”
季明德望著北方急催的烏云, 狂風席地而卷, 雷聲陣陣, 這是要下暴雨了。他調轉馬頭,道:“調咸陽大營十萬人, 入秦嶺,地毯式的給我搜。”
尹玉釗的詭兵之計而已。東下洛陽, 他的人已全部被絞殺, 去了就是找死。尹玉釗帶的人少,肯定是入了秦嶺,唯有秦嶺之中,易藏難尋,還能耍的他團團轉。
大舅哥不止想帶走寶如,還想羞侮他,但到了此刻,無論什么樣的羞侮,他也只能受著。一次沒能殺死,這次絕不能放過。季明德咬牙切齒:“傳令三軍,見尹玉釗,必須生擒,能生擒他者,賞黃金百兩,封萬戶侯。”
*
秦嶺之中,一戶農家小院。
侍從們霸占了這家的院子,生火的生火,做飯的做飯。
秋季的暴雨說來就來,從瓦檐上串成珠子一般往下落著。寶如懷里抱著才醒過來的小裴秀,孩子大約幾天沒吃過東西,連嚼東西的力氣都沒有,寶如掰了點干餅,泡在米湯里頭,一點點給這孩子喂著。
小裴秀極為乖巧,吃一口,闔一下眼睛,有氣無力的吃著開水泡餅子。
李少源叫尹玉釗拿鐵璉拴在屋檐下,站在傾盆如注的大雨之中。
等到尹玉釗出門了,寶如揪了塊干餅子,隔窗喂給李少源吃。他于雨幕中抬起頭居然笑的有幾分歡暢:“寶如,玉卿答應與我和離了。”
寶如把塊干餅子喂給他,悄聲問道:“你覺得咱們有沒有逃出去的可能?”
李少源一笑,嚼著餅子:“放心,沿途我做了記號,二哥很快就會追來的。頂多不過半夜,咱們就可以回去了。”
寶如懷里抱著個孩子,倚坐在兩扇叫煙火熏成油亮的舊窗框邊,聲音不大不小,于涮啦啦的雨聲中,剛好夠李少源聽得到:“在秦州的時候,接到退婚書,我曾經上過吊的。你大約不知道吧。”
……
“并非活不下去,也并非走投無路,只要想活著,人總是能找到活路的。但我想,因為那一紙血諭,我再也回不到過去了,李少源沒了,榮親王府的世子妃之位沒了,我十四年努力,學著想要做一個王府的中饋夫人,可那一切都沒了,于是我就投梁了。”
李少源半片干餅子還在嘴里嚼著,抬頭望著寶如,一雙秀致的眸子在雨幕中一眨不眨:“我從未聽你或者任何人提起過。”
寶如道:“所以,你的那個姑娘早在秦州的時候就投梁了。活下來的,是從此不想做世子妃,也不愛李少源的那個寶如。”
分不清臉上是雨是淚,李少源低聲道:“我明白了。”
寶如笑了笑:“所以,你可以和玉卿和離,但你得清楚,那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雨珠劈頭蓋臉往下砸著,砸的李少源喘不過氣來。迄至今日,他才知道寶如曾經還上過吊,難怪在風雪關山路上相逢,她不會出來見他。
她于他的愛,早在投梁時就已經交付完了,便愛過又如何,她曾為他死過一回,從那時起,他就已經活在她的回憶里了。
李少源隔窗望著寶如,她穿著件農婦家的褂子,垂眸細心的哄著懷里的孩子吃飯。離的那么近,可又隔著天與地的鴻溝,他此生也觸不到他的姑娘了。
*
片刻后,尹玉釗回來了。他一臉焦灼,似乎分外的不安。
在暴雨如注的院子里呆立片刻,他疾匆匆沖進門,沖到李少源面前,劈臉就是一巴掌。
李少源袍面磨沒了,地上一攤子黯淡血跡,從沒了顏色的褲管上往下流著,那是磨破的膝蓋滲出來的血。逃難途中,尹玉釗把李少源拴在馬后,任他跟著狂奔的馬一路奔跑,人跑不過馬,很長一段路,他都是叫馬拖著跑的,但就算那樣,唯有兩條腿可以動的人,他居然給季明德留了暗號,叫季明德能于幾個時辰中迅速的追入秦嶺。
再一腳踏入心窩,尹玉釗咬牙切齒:“狗東西。我的寶如原本是個無比機智聰慧的姑娘,就是叫你這廝養成了個傻子,你算不得男人,你就是條家養的狗,繩子拴在骨殖上,永生永世,靈魂都無法逃脫季明德的梏桎,老子鄙視你。”
李少源笑著仰起頭,血從唇角往外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