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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源看似無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淡青色的紗質闊袖襖兒,里面襯著真絲質的白中單。李少源記得寶如打小兒,夏天就愛這樣穿著。他跟鳥打著口語,頑皮的大男孩子一般,兩道秀眉在月光下微挑著,不肯松開寶如那只手。
漸漸兒的,鷹就一步一步,順著他的胳膊,走到了她肩膀上。
小時候李少源養過一只海東青,寶如記得它叫青青,那東西小時候不喜歡她,李少源在的時候不抓她,但只要李少源一背過身,它就會拿翅膀扇她,拿爪子嚇唬她。
本能的反應,寶如只覺得肩膀上的爪子一硬,細瘦的肩膀已是一縮,小聲的哀求:“青青,勿抓我,青青?!?
李少源咧唇一笑:“瞧瞧你這點出息。它叫哲哲,你叫聲哲哲試試?!?
寶如叫了聲哲哲,肩頭的鳥略松了松它的爪子,仰天叫了一聲,拿腦袋拱了拱寶如的耳朵,站的更挺了。
“它會聽人話的?!睂毴绶潘刹簧?,這只鳥似乎愿意聽她的話。
李少源道:“就像我一樣,此生此世,只供你和修齊差遣?!?
寶如一把拉回了自己的手,往前疾行兩步,瘦瘦的背挺直直站在竹林中,忽而回頭:“你說這種話,對得起玉卿嗎?”
李少源早有準備,聲音漸粗:“我每天三遍我愛你,少說一遍,語氣稍有不霽,她便要甩臉子??芍灰纤男囊?,嘰嘰喳喳,無止無休的聒噪。我是一個男人,不是誰豢養的寵物,趙寶如,我從來沒有一丁點兒對不起尹玉卿?!?
要說起來,也是顧氏造的孽,明知道李少源和尹玉卿的性格南轅北轍,卻為了能夠利用尹玉卿的蠢,生拉硬拽將倆人湊到了一處。
夏夜的涼風吹過來,吹上她的紗裙,拂在幾株杯口粗的竹桿上。
不知何人吹起了簫,淺淺的簫聲隨風暗浮,她的裙袂,便隨著簫聲搖曳,輕拂在竹桿上。寶如抬步欲走,猶豫兩番,終于還是止了步。
“夫妻之間的事情,任誰也幫不了你,但永遠不要再說什么只供我和修齊差遣的話。我當不起,修齊也當不起?!比恿诉@樣一句,寶如轉身就走。
肩上臥了只幼鷹,寶如邊走,邊小聲的斥:“哲哲,回去找你主子去。”
幼鷹自喉嚨里嗚了一聲,扭了扭脖子,往寶如耳邊拱了拱,顯然不肯走。
寶如欲伸手去撲,伸到一半,鷹嘩的一下撲起翅膀,她自己先嚇的縮了手。
小修齊的三叔給的禮物,還是一只海東青,珍貴無比,按理來說寶如該替小修齊高興的,可李少源那句話卻弄的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倆兄弟終將爭鋒相對,一個有德性,一個有野心,此生只供她和修齊差遣,李少源這話究竟什么意思?
竹林外一株紫荊樹,已經過了花季,獨剩綠葉繁茂,經過時,寶如折了一枝握在手中。
再下兩步,目光轉到海棠館后門上,倒是嚇了一跳。
整日早出晚歸,不到子時不會回府看她一眼的季明德,居然就在海棠館的后門上站著。
深紅色的纻絲面袍子,琥珀色發冠,他一只腳搭在臺階上,像是要上山,又像是剛下山,一步欲邁不邁,仰頭望著她。
見她目光投向自己,勾唇一笑,酒窩深深,嚇的寶如腿軟,差點沒有摔一跤。
未作賊,心竟是虛的,寶如撩起裙簾幾步躍下臺階,不停的趕著肩上那只鷹,趕又趕不走,于是氣急敗壞。
季明德看在眼中,也不說什么,微仰著頭,笑溫溫盯著寶如,待她下了臺階,伸出負著的那只手來,遠遠的伸著。
月色涼涼,紗裳黯黯,唯獨一張玉白的小臉,笑的滿月一般。她生完孩子后三個月,一天換一個樣子,脫胎換骨一般,迅速回到了產前的容樣,又比產前格外多了些為婦人的風韻,不再是那般單純的小女孩模樣。
季明德其實更懷念她懷孕時的樣子,胖,臉更圓,還有個圓圓的雙下巴兒,行動慢半拍的尺緩,腦子也更呆笨些,像只松鼠一樣。
寶如兩步躍下臺階,遠遠伸著手,笑吟吟道:“今兒你兒子百歲,你要送他什么好東西?”
李少源送的海東青,少廷送了把龍淵劍,李代瑁窮極四海,拿龍髓雕了只玉項圈給自己的大孫子添福。
季明德手在半空停了停,剛想去抓寶如的手,她肩頭那只鷹一聲長鳴,撲著翅膀,伸著利爪便來抓季明德。
寶如心說壞了事了,李少源是不是跟這鷹交待過,要它來劃季明德的臉?
兄弟么,戰時一致對外,閑來相互鬩墻,因為方才李少源那么一句話,寶如心中本就存著鬼,嚇傻在那兒,一只手拼命去抓鷹,便見季明德忽而梗起脖子,雙目對上鷹的兩只利眼,脖子微梗,嘴巴半張,自喉嚨里一聲長鳴,恰是海東青飛翔著,在襯空俯沖,追逐獵物里,喉嚨里會有的嘶鳴之聲。
他這一聲,居然嚇呆了這只初出茅廬還未打過獵的幼鷹。
季明德伸手,自寶如身后纏了纏,纏出一根銀璉子來,忽而一挑,卻原來,李少源方才趁著她不注意,將只幼鷹拴在她的左胳膊上。此時繩索得開,鷹帶著腳絆子一起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