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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悲傷, 不是裝出來的。

她生來便有福氣, 不過一個面容平常的婦人, 若非母族是南詔皇族, 也不可能嫁入美人成群的大魏后宮。一次與帝王的魚水之歡, 肚子爭氣, 一朝旦下男胎。自認(rèn)運(yùn)氣無雙, 平生再無別的病，就是紅眼病，嫉妒這個, 嫉妒那個，整日挑風(fēng)唆醋，誰知熬鷹的叫鷹啄瞎了雙眼, 害人不成, 竟然害了自己的兒子。

肝腸寸斷，萬念俱灰, 也不過此刻。

面前的男人直裰青青, 袍擺分外的長, 白鳳仰著頭, 不敢發(fā)出聲音來。他瞧起來威嚴(yán), 冷漠，兩眼不屑。像盯著一只螻蟻一般盯著她, 看了許久，自己率先出了房門。

于是白鳳叫兩個土匪拖著, 也拖出了西屋。就在西屋的檐廊下, 季明德低聲吩咐：“也不要弄死她，放到義德堂去讓她養(yǎng)蝙蝠，待皇上去的那一天，再送她去陪伴皇上。”

這意思再明顯不過，小皇帝李少陵的死期，也不遠(yuǎn)了。

白鳳哭又哭不出來，曾經(jīng)貴為太后時總覺得屁股癢，坐不住，整日的挑三唆四，如今倒好，從云端之上跌落，居然淪落到去個藥店做苦力，這下她那紅眼病大約徹底可以治好了。

再進(jìn)西廂，寶如已經(jīng)睡著了。她臉圓到連褶子都沒有，歪著時還有深深的雙下巴，又胖又好玩，夫妻大約就是如此吧，便她胖了，身形走樣了，也許不那么美了，可依偎在她身邊，于余生，唯有滿滿的慶幸和歡喜。

季明德握上她的手，夫妻相偎著，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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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懷胎，孩子長的最快的，是在后三個月。

打過完元宵節(jié)，寶如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便不怎么出門了，外面的事，也一概沒有過問過。

她最得力的丫頭苦豆兒在年后就回秦州探親云了。

二月初二李悠容和方衡成的親，成親三日，回過門，倆人便起程赴蜀地了。

轉(zhuǎn)眼便入了三月，三月初八的夜里，老太妃去了。

季明德三兄弟如今都在府，老太妃去時，皆陪伴在她身邊，三個孫子齊齊全全，唯一遺憾的，便是沒有親眼看著寶如腹中的孩子，自己的曾孫出世。

臨去時握著季明德的手，老太妃一雙瘸眼掃過少源和少廷，柔聲道：“善待他們。”

小皇帝一病不起，十二歲的孩子，沒有后嗣，榮親王府三兄弟德行兼?zhèn)洌写蟪迹脧乃麄冎刑粢粋€出來做皇帝。

老太妃早看出來了，少廷沒有野心，是個踏實(shí)肯干的。但少源和季明德都有野心，憑血統(tǒng)來論，少源是嫡長，血統(tǒng)最正，可季明德心狠手辣，路子野，倆虎相爭，也許最終能贏的那個，還是季明德。

所以她才會有此一求，希望倆兄弟將來相爭，就算少源敗了，也能得到季明德的善待。

季明德道：“我會的。”

等來等去，李代瑁遲遲不至。

只等來個靈郎，報說，王爺去了平?jīng)鲇^，大約半個月之內(nèi)，都不會回長安。

兒子至死不肯原諒自己，不肯來送自己走，為的是什么，老太妃心里其實(shí)是清楚的。

當(dāng)初朱氏懷孕，他因?yàn)辄S河發(fā)大水而出了外差，她逼朱氏跳東海池，便是一孽。再為了一個虛無縹渺的夢，幾番下手害寶如，又是一孽。李代瑁是個非白即黑的人，心中對她起了厭惡，就絕不會再原諒她。

老太妃再看一眼三個孫子，始終沒有等到兒子回來看她最后一眼，就咽了氣。

季明德親自替老太妃捂上了那還在等兒子，始終不愿意閉上的雙眼，起身出門，望著盛禧堂殿外跪著的仆人們，道：“太妃崩了，起喪吧。”

出了盛禧堂，幾步上了上東閣的緩坡，長安城燈火零星，一輪明月當(dāng)空，海棠館唯有后罩房的窗子里亮著盞燈，那是楊氏，還在徹夜給自己即將出世的孩子衲衣服，做尿墊。

人性，似乎很難拿好惡去界定它。

老太妃曾幾番下手害寶如，季明德對這個祖母，也懷著幾分厭憎。

可若非她在元宵節(jié)的時候提醒，并告訴他自已所做的那個噩夢，季明德就不會對李少瑜帶來的那兩千羈縻武士起防備，若是那樣，他會在元宵節(jié)死在牡丹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