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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明德當然不會孤身闖兵營,方升平率著土匪,前來支援他。
即方升平來,事情鬧大了,尹玉釗也就不敢殺季明德了。不過,他最終還是扣著小青苗的腦袋,等三個土匪給自己磕夠了響頭,才肯把小青苗放回來。
關于給尹玉釗磕響頭,并叫咸陽大營的士兵們吐唾沫,輪番羞辱這件事,季明德和小青苗約法三章,說好此生都不會講給寶如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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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初雪,在初二這日便早早而來。
李少源到了家門口又折回來,銀甲紅披,騎著馬在長安城中四處游蕩。
先到曲池坊,寶如曾住過的那點小院,如今徹底成了個黑糖作坊,濃煙滾滾,也不甚干凈,四處皆是黑糖殘渣。顯然寶如很久都沒有來過了。
再到大理寺,方衡在他走后接任了寺卿一職,連他的公案也一并霸占了。除了墻上那柄佩劍,和掛在柜子里那套公服,再沒有一樣東西是屬于他的。
出了大理寺,再無處可去,這下不回家是不行了。
踏著雪疹子先給老太妃磕過頭,再到上東閣,本以為頹弊荒涼,只怕連樹葉都沒人掃的,卻不期院子里干干凈凈,一絲落葉也無。
進了院子,李少源解披,解甲,丟在合歡樹下的涼榻上,剛要上臺階,便聽屋子里一個婢子說道:“炭這東西怕燒手,世子妃放著,讓奴婢來吧。”
再是尹玉卿的聲音:“此時地龍燒不熱,多生幾個爐子,讓爺回來不至凍著。”
李少源頭皮一麻,往后退了兩步,剛想退出去。便聽那婢子又說:“咱們風鈴院暖融融的,多舒服。要奴婢說,咱們就該鎖了這院子,讓世子爺回來無處可去,他可不就會住到風鈴院去?”
尹玉卿苦笑:“你也是傻,犟牛掰頭掰不得心,我已經夠討人厭了,再這么著,他更該厭我了。”
說著,她哎喲一聲,斥道:“你怎么也不小心些,瞧瞧,炭燒了我的裙子,世子爺瞧見怎么辦?”
李少源不由失笑。聽前一句,以為她轉性了,再聽后一句,她還是那個她,傻乎乎的,心里只有個他的刁蠻小姑娘。
尹玉卿雙手拎著裙子匆匆跑出屋子,提香緞面的裙子上,果真叫炭燒了個大洞。
見個長須布面,只穿著布衣的男子站在那株合歡樹下,尹玉卿扔了裙子剛想破口大罵,細看那眉眼,才瞧出來是李少源。這家的男人,如今皆是胡子蒼蒼,形銷骨立。
找江山難,守江山更難。祖輩戎馬闖天下時受苦受難,如今他們四處撲火守祖業,受的苦,和祖輩們是一樣多的。
她整整等了半年的男人,等到老父親死了,喪報才進門,她還不及哭,他就跟著回來了。尹玉卿掩面一聲哭,炭揉到臉上,白嫩嫩的臉上幾道花印子,像只畫花了臉的貓一樣。
偏她自己還不知道,手往臉上不停的揩著。
李少源走過去,粗手揩在她脂膚膩嫩的臉上,一點點替她揩著臉上的黑炭,輕輕撩起頭發,歪歪扭扭一只耳朵,疤形丑陋無比。
尹玉卿如今最怕的,就是叫人看見那只耳朵,一把打開李少源的手便哭了起來:“我都丑成這樣,慘成這樣了,你還要揭我的瘡疤,你還嫌我不夠可憐嗎?
如今我爹叫土匪殺了,哥哥也成了個殘廢,他們皆是惡人,我也是個叫你厭惡的惡人,是不是?既這么著,你趁早休了我吧。”
李少源一只手愣在半空,就那么停著。就在方才,他有滿心的虔誠,想將尹玉卿摟在懷中,想跟她說,你沒了父親,可你還有我,我會愛你,也會照顧你一生一世。
可她唧唧喳喳,全然不聽他的話,竹筒倒豆子般說了一通,推開他便跑。
愣了許久,李少源追出門,薄雪覆著山坡,尹玉卿一串跌跌撞撞的腳印,從海棠館后面的臺階上一步一個,清清晰晰,是往風鈴院去了。
他站在山坡上,望著山下的海棠館,翠玉色的瓦上蓋著薄薄一層雪。回頭,青竹映雪,不遠處的清風樓,只剩一方焦痕。
他的母親死了,據說浪浮花名滿長安,人人都在恥笑。
他在嶺南時,大大小小,身經不下百戰,曾經不下十次,險些就要丟掉小命。
他想把心中的痛苦,和那一次次的化險為夷,在這初冬的夜里,一盞溫酒,一張暖床,當做故事,講給他的姑娘聽。
理想中的那個姑娘不怎么說話,只會傻笑,無論他說什么,都覺得無比新奇,圓圓兩只眼睛里,眸澈如水,一左一右,都是他的倒影,只要看著她的眼睛,他就覺得自己這天地間唯一的男人,頂天立地的男人。
雪越來越大,李少源抱臂站在山坡上,一直到有婆子送了飯來,才進了上東閣。
冰窟似的屋子,潮霉之氣撲面的臥室,他倒頭就睡,睡了個香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