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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亂的日子, 你不在家里好好兒呆著, 跑哪去啦, 這不是要嚇死人嗎?”尹玉卿一把要拍在寶如肚子上, 手到半空又止:“你要出點什么事, 不說你家那個土匪要殺人, 我們怎么辦?”
寶如才殺了她父親, 齊國公死,那一府歸尹玉釗,尹玉卿在這府中越發沒有靠山了。
她才剛躺下, 又掙扎著爬了起來,親自挑了件自己豆青色的襖兒給尹玉卿,又命苦豆兒替她梳了個佻皮可愛的回紇髻, 紅綢綰發, 垂在耳前,烏發紅綢, 白面如玉。
倆人把尹玉卿打扮一番, 此時天已將黃昏, 夕霞晚照, 尹玉卿明眸玉色, 下巴尖尖,兩捋柔發遮耳, 又羞又美。
寶如攬她轉身,讓她看著銅鏡里的自己, 柔聲道:“鏡中這婦人生的國色天香, 再好不過,你知道還有那一處不美嗎?”
尹玉卿也覺得自己很美,一聽寶如說還有不美之處,生氣了,聲音立刻變硬:“哪一處?”
寶如噗嗤一笑,點著她紅紅的唇道:“就是嘴巴太壞,若這張嘴只會笑,不說話,就更美了。”
尹玉卿不知李少源已歸來,寶如如此打扮她,恰是等著給李少源看的,拍了寶如一把,笑嬉嬉扭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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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紇五千鐵綺,帶汗王薛育義,被生生絞殺于灞河岸京營校場。
李代瑁派人將小皇帝護送回長安后,除公服,換了件竹青色圓領纻絲夾袍,本黑鶴氅,四十歲的攝政王如今兩鬢微有斑白,微須遮面,眉眼卻仍少年般的英挺帥氣,目光堅毅,策馬帶著護衛返回了戰場。
這一戰直從頭一日的三更打到次日日落都還未歇。聽來人報說咸陽駐兵未亂,李代瑁自來刻板的臉上終于露了絲笑出來:“玉釗是個好孩子,本王沒有看錯他。”
提鞭指著不遠處長發飛揚,一襲紅披的少年將軍,他道:“本王莫不是恍神了,那瞧起來怎么像是……”
一個僚臣縱馬上前,道:“不錯,正是世子爺。季都督早料到會有此一戰,不曾知會過任何人,自劍南把世子爺調回來了。”
李代瑁縱馬在曠野中找著位置,眼中唯有兒子隨時長劍與弓箭變幻的身影。
他癱瘓在床的那一年多練就一手的弓箭飛鏢,百步穿楊,百發百中,又穩又準,在焰火燃燃的校場上穿梭,紅披扯成了絮,發冠叫人砍落,長髯遮面,野人一般,出手狠利果決,與少廷二人隨時變幻陣形,護著彼此,與回紇人廝殺。
尹繼業死,算是除了朝廷一大患。
四十年為國鞠躬盡悴,按理來說,李代瑁此時該感覺到欣慰,并喘口氣了。但其實不然,他內心依舊憂心忡忡。
就在今日一清早,小皇帝李少陵在群臣的簇擁下,要出城巡閱回紇騎兵。出城不過一里地,李少陵冕旒袞服,騎著青璁駒,在馬上好不威風,卻在聽說回紇騎兵叛亂,眼看殺至長安的那一刻,竟被嚇的直哆嗦,連冕旒都掉了。
群臣看在眼中,李代瑁亦看在眼中。
危難之中,連鎮定都達不到,冕旒是何等重要的東西,戴不穩就罷了,竟然任其落到馬下,叫馬踩踏。
精心栽培近十年的皇帝,拉著寶如擋刀已是一根刺,在李代瑁心頭除之不去,再兼今日出了一回丑,李代瑁長吁一口氣,十年之后,頭一回竟有了取而代之的野心。
但他自己并沒有那種野心,他心中屬意的皇帝,是兒子李少源。
在外歷練過半年的兒子,年青,文武兼備,又盡職守則,實在是做帝王不二的人選。
遠遠望著兒子,李代瑁下頜細髯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眼角尾紋淡淡,笑出兩頰深深的酒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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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大戰場的戰火平息時,已到了次日子時。
惡戰一宿,李少廷自愿留下來督兵掃尾,李少源從嶺南才回來,叫李代瑁勒令回王府,給老太妃和尹玉卿報平安。
季明德也在同一時間入了長安城。他白天就曾回過一趟城,在城門口聽李代瑁的僚臣說寶如已經入城之后,簡單包扎了一下傷口,重又殺回了灞河校場。
手中一柄長命鎖,肩頭的血已經將衣服整個漿透,粘在身上,季明德快馬加鞭到義德堂門前,遙遙夜色,燈火之中,便見門口搭起長長的粥棚,義德堂的小廝們,熬粥的熬粥,搭棚的搭棚,診脈的診脈,正在幫從城外涌進來的難民們治病療傷。
等粥的難民皆是昨日從城外涌進來的,在十月寒天里凍了一夜,個個兒伸長脖子,在等那一碗滾燙的熱粥。
暮色中看不清楚,隱約只見盛粥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兩條烏油油的大辮子,笑容甜美,聽笑聲頗有幾分像寶如。
季明德以為是寶如在此施粥,暗暗有些生氣,她懷著胎身,不該出來施粥的。
見季明德走過來,盛粥的小姑娘眸光柔柔,柔聲對個孩子說道:“乖,吃完了再問姐姐要,姐姐的粥,一定管夠的。”
是卓瑪而非寶如,三四天了,嘴巴似乎還有點兒腫,臉格外的圓,一眼望過去與寶如容樣幾乎一模一樣。季明德略皺了皺眉,轉身進了義德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