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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明德略垂眸,目光冷冷望著自己的親生父親,他鬢間隱隱有華發,才不過四十歲而已,老的有些太早了。
他道:“所有的膿瘡都該挑出來,把它曝曬到陽光之下,讓它無所循形,您老了,總是前怕狼后怕虎,自己把自己逼入絕境。
真正要對付尹繼業那種窮兇極惡而又嗜血的豺狼,得用我的法子。”
“什么法子?”
“土匪的法子。”季明德一笑,轉身拉門欲出,李代瑁又將他喚住,丟給他一封舍人院起草的詔書。
“皇上賜封那個東西為郡主的誥書,已叫我截留在此。大魏可不需要她那樣的郡主,至于妾,咱們榮親王府的男人沒有納妾的習慣,你立刻把她給我從海棠館扔出去。”他說的是卓瑪。
季明德停了停。他從土蕃回長安的那天夜里,顧氏把寶如抱到清風樓的事情,他未曾多問,也未曾多想過,至于李代瑁是否也要學季白,他覺得以李代瑁的為人,當不會。
但是以小人之心惴之,季明德也覺得李代瑁對待寶如這個兒媳婦,未免格外不同了些。但他不是季白,他是個真正無挑的正人君子。
便君子,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喜怒哀樂,心底里也有不敢叫人知的惡癖。發乎情,止乎禮就好。
季明德停了停,轉身出門,走了。
回紇雖說因是游牧民族,國力比不上大魏,但這些年來薛育義東征西討,疆土直逼大魏。一個汗王帶五萬鐵騎入長安,當然沒想過長安會是自己的葬魂之地。但既他來,季明德就沒想過讓他回去。
還有尹繼業,鎮守西方和北方軍鎮的大都督,季明德也沒想放過。一場閱兵,他是準備要降龍伏虎,收了這兩個惡貨的,這幾日自然也忙到焦頭爛額。
八月過后,天就黑的早了。季明德今天為了解釋卓瑪的事,回來的格外早,到王府時太陽都還未落山。
他下了馬,照例先問野狐:“你嫂子今天可曾去過四夷館?”若去過,只怕尹玉釗那廝要在寶如面前告他的惡狀。
野狐笑兮兮擺手:“大喜,大嫂不曾去過。”
但凡說聲去過,大哥必定滿面陰云的,所以野狐和稻生兩個求神告奶奶,只求大嫂能不去四夷館。
今天有個卓瑪鬧著,寶如把本該去四夷館探尹玉釗的事兒給忘了,于他們來說,可不是大喜。
季明德笑了笑,要進門,又退了回來,低聲問道:“海棠館里可有吵過鬧過?”若寶如真和卓瑪吵起來,季明德都有點不敢進門。
野狐搖頭。內外院分明,這個他是不知道的。
活了兩輩子,季明德不期自己竟還有為妻妾而苦惱的一天。
卓瑪這小姑娘,是琳夫人的獨女。他十六歲那一年,臥底在琳夫人的牧場中,準備燒赤炎的王府時,就認得卓瑪了。
那一年卓瑪才九歲,總是偷偷給他送細面饅頭吃。她雖是土蕃人,但討厭吃糌粑,總拿那東西喂狗,獨愛吃漢族人的細面,拿饅頭當天下最好吃的東西。
這一番他和李少源征戰赤炎,打到秦池,那地方恰是琳夫人的領地。琳夫人二話不說,打開城門放他們進城,青稞磨成的面和著酥油,剝光皮的肥羊堆的小山一樣,由奴隸們扛到他們的軍營。
一個土蕃部族的酋長,廣明正大投靠大魏,還資助軍糧,土蕃王赤東贊普若是聽說,管你是誰,定會讓她死的很難看。
但琳夫人很坦然。
倆人胡床對坐,琳夫人美艷一如當年,一頭烏油油的長發,鬢額高聳如蟬翼,五官濃烈美艷,嫩膩豐滿,便胡蘭茵見了,也要相形見綴的。
據說李少瑜還專門慕名,來賞過她的美艷,埋頭在這胡床上,整整一夜都不肯起來。若非悠悠還在邏些望眼欲穿,他打算從此就呆在懷良,那兒也不去的。
距上一回胡床對坐,過了整整八年,季明德已經二十二了,比起當年,胸膛寬闊了許多,胡茬也比當初硬了很多,唯獨那酒窩深深,溫醇無比的笑,叫琳夫人一見就歡喜。
琳夫人的胡床,香樟木制成,比張春凳大不了多少,后面架著養和供倚靠。再后面,栽著文竹水仙,各類清供綠植。滿室盎然綠意中,她紅衣艷麗,便是那萬綠從中一點紅。
她閑倚榻上,膚白如脂,艷而不膩,笑道:“當年咱們胡床相處兩夜,你滔滔不絕說了兩夜,你可知在我眼中,是個什么樣子?”
季明德來見老朋友,自然不著兵服。他穿著一襲茶白色的交衽長衫,發結馬尾,順搭于背,燈下眉目如畫,胡茬淡淡,雙目滿滿的情意,天下最風流才俊的謫仙,也沒有他此刻的閑適與雅意,若叫寶如瞧見,她大約得給酸死。
好了,這下應該沒有問題了吧,此句補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