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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氏瞪大眼睛看了許久,忽而往后退了兩步,叫裙角絆倒在地:“竟是你,你竟未死?”
這是阮湘,死了的阮芷的大姐。也恰是秦王的王妃。
阮湘凄然一笑道:“李代圣因為你生的是兒子,便將我和我女兒送到了遠處,到今日他死了,我才敢回長安。”
顧氏一步步往后退著:“不可能,你已經死了,他說過他把你給殺了,你怎么可能還活著?”
阮湘眼中還有淚,說的亦很溫柔:“他說我死了你也信?他府中多少姬妾,只要你嫌棄的,只要說一聲殺了她,與我一般,他不過換個地方養著而已,怎么,你真信了他的鬼話,你以為他愛你?愛到愿意為你而殺妻棄女?”
顧真真當年之所以一門心思信任李代圣,便是因為他為了自己而殺妻棄女,卻沒想到阮芷竟還好好的活著,看她的容色與那雙細膩嫩白的手,可見這些年過的還不差。
她這才要瘋了,厲聲道:“我不信,你是被繩子勒死的,便那孩子也是我親自看著弄死的。”
阮湘再逼近一步,淚往外不停的涌著,卻仍在笑,還是弟媳對長嫂時的耐性解釋:“那不過糊了些雞血而已,我的女兒仍與我在一起,活的好好兒的,又漂亮,又可愛,你不知道她有多乖。代圣隔三差五就會來看我們,說自己巴不得等你死,死了之后,便重新迎我入長安,讓我做王妃。
二嫂,他不過利用你而已,他想利用你登上皇位,你還不懂嗎?”
顧氏一步步往后退著,十年啊,十年真心的投入,她和他情投意和,想象著能一起邁入皇宮,殺了白鳳那個賤婦,而阮湘和她生的那女兒,便是李代圣的投名狀,她竟叫他給騙了。
阮湘再進一步,將顧氏往懷中一拉,悶噗噗一聲響,眾人還不及拉,一把匕首已經刺進了顧氏的胸口:“這一刀,是給我妹妹晴兒的。”再扎一刀:“這一刀,是給我女兒的。”
人之將死,顧氏流了幾滴淚下來,低頭看著阮湘,時隔六年,雖說略老了一些,可容貌依舊是當年的美艷。
她遙想自己當年,懷的孩子叫白鳳給作弄掉了,求李代瑁替自己作主,李代瑁只會罵兩句短腿婦人,除此之外,連飭斥都不肯飭斥白鳳一聲。
而李代圣則不同,他在知道那件事后,處處針對白鳳,二人十年交惡,從不曾多說過一句。而她,也是因為李代圣愿意為她殺妻棄女,才全心全意愛上他的呀。
不呈想到最后,李代圣的妻女皆在,她卻要死了。她一生高傲,把一顆心給了李代圣,到最后卻成了個笑話。那廝嘴里說著愛,也不過是像玩弄阮湘,并府中那些姬妾們一般,玩弄了她十年。
野狐沖了過來,將兩人分開。顧氏胸前白衣濡濕鮮血,紅色的斑駁越暈越大,頹然倒在地上。
她還活著,可她連掙扎,說話,哭或者辯解的力氣都沒有了,二十年為人婦,一半時間為丈夫生兒育女,另一半時間,愛上一個騙子的謊言和欺騙,愛沒了,一切都沒了。
阮湘叫稻生拖走,走時還在不停的笑,兩只眼睛里卻滿滿的眼淚。路過寶如時,柔聲道:“替我謝謝尹侍衛長。”
她懷中還有一把匕首,趁著人們不注意,反手就扎進了自己的心窩里。
她的女兒其實早死了。便她,也早就該死的。李代圣拿繩子勒死她,假借產死之人不能入皇陵,遣人隨便找了處亂葬崗子將她埋了。土埋的太淺,叫野狗扒了出來,阮湘深吸一口氣竟又活了過來。
可她運氣太背,跌跌撞撞才進洛陽城想要報仇殺李代圣,就被人拐賣到了涼州,自此,便在四處給人做奶媽,直到今年初尹玉釗去涼州公干,欲尋個奶娘吃奶,于床榻上認出她來,才將她帶回長安。
給尹玉釗做了幾個月的奶媽,尹玉釗答應找機會替她尋仇。
今天是她的復仇日,一個軟弱無能的女子,用自己的乳汁養活了自己六年,看著那個無情無意的丈夫叫人削掉腦袋,再親自戳破顧氏的美夢與幻想,她那一出生就叫人掐死的女兒的仇,總算得報了,她也就可以冥目了。
阮湘不想再替人做乳母,也不想叫父母看到在他們心目中早已死去的自己淪落成一個半乳母半妓子的玩物,為了追隨已死的女兒,一匕首便將自己了結了。
她臨死時,雙目依舊望著寶如,囁嚅片刻,再囑咐一句:“替我謝謝尹侍衛長。”
太多的婦人,于這世道中,一腳行差踏錯,經場無妄之災,便陷入如阮湘這般的萬劫不復之中,顧氏是死了,可阮湘那才新生的,兩只拳頭緊握,雙眼都不曾睜開的女兒,永遠沒了看這世道一眼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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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室血腥,熏的寶如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季明德隨即手捂上她的雙眼,將她打橫抱起,離開了盛禧堂。
李代瑁輕輕嘆了口氣,轉身看了顧氏良久,見她死了還是個大張著眼睛的驚像,畢竟兩人之間有那么可愛三個孩子,走過去輕輕替她蓋上眼睛,脫下自己身上的官袍,蓋到她身上,替她遮上了面容,扶過老太妃,亦轉身走了。
一室血腥,鬧到最后,榮親王府的人都走了,居然只剩下幾個老儒們。
過得不久,李少廷在皇宮下了值,匆匆而來,胡子拉茬,形銷骨立,屈膝跪在顧氏身邊良久,頭抵上她的額頭抵了抵,母子將近二十年,這是他記憶中,最親近過母親的一刻。
他細細替她理整了亂發,悉心將她的尸體卷起,抱走了。
李純孝等人賞了場大戲,目瞪口呆出了盛禧堂,一路上頭恨不能埋進褲襠里去。
別人倒還罷了,李純孝一世孤傲,整日拿榮親王妃訓兒媳婦的,可以想象明日顧氏的辣艷之名就要傳遍整座長安城,到那時候,兒媳婦張氏能把他笑死。
本就是兒媳婦養著家,如今連他賴以彈壓兒媳婦的賢婦都倒了,李純孝覺得自家的夫綱,怕是從此要立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