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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白鷺點開手機,卻發現陳柏然發來了十數條微信。
白鷺點進去看,第一條就是轉發的新聞鏈接。
新聞標題只露出了一半內容,“東方美學征服巴黎時裝……”
然而看到這幾個字,白鷺已然有了預感。
他點開了鏈接,隨即進入了一個陌生的國際中文新聞網站。
視頻的封面是一個似乎得了白化病的亞裔模特的臉。她臉上的皮膚是白色的,眉毛是金色的,頭發也是金色的,唯有一雙眼珠,黑得發亮。
白鷺點開視頻,幾秒的等待后,視頻中的模特動起來,有了走秀的全身鏡頭,白鷺這才發現,那是個殘疾模特。
她的左腿裝上了帶有燈條的機械腿,頗濃的賽博朋克科技感。然而她身上的服裝卻是十足的中國風。直到模特走近,鏡頭給了服裝的特寫鏡頭,白鷺終于看出圍繞在模特身上的立體花卉是什么,那是一朵盛開的白鷺花。模特的頭與脖子像藏在花中的蕊,披散的金發像花蕊上的花粉。
充滿未來感的機械腿上,生長起一株白鷺花。
患有白化病,通身雪白的人類則是連接白鷺花與機械腿的媒介。
白鷺半張著嘴,為眼前的景象感到震撼。
這的確不是簡單的為美而美的服裝設計,而是情緒觀念通過視覺的傳達。
白鷺還未回神,視頻又跳出顏一行的臉。
短短幾秒,整個畫幅里都是顏一行清俊的臉,頗具視覺沖擊。白鷺忍不住心跳加速。
之后鏡頭拉遠了些,顏一行身處秀場后臺,畫面露出他的上半身。他只穿了件簡單的黑襯衫,外搭白色套頭針織衫,簡單的搭配,卻氣質出眾。白鷺注意到他的黑發有些許長了,長到脖子,但因為發根打卷,顯得隨意松弛,時髦得毫不費力。
顏一行看起來越來越像個設計師了。白鷺不由想。
男記者將話筒在他自己與顏一行之間來回傳遞,白鷺盯著顏一行的臉,看他薄唇開合,卻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么。
唯有下面跳出的字幕能告訴他,記者與顏一行之間的對話。
記者問顏一行設計靈感。
顏一行從容回答:“因為我的愛人。他的名字和這種花一致。所以我想到將機械腿和白鷺花結合在一起。我試圖通過作品告訴大家,無論你是沒有根系的白鷺花,還是身體殘缺的人類,一旦獲得愛,無論這份愛是什么顏色,黃色,白色,黑色,抑或其他顏色,你都能夠完整。”
“你一定很愛他。”記者道。
顏一行勾動嘴角,“是的。我承認。你會覺得,你愿意為那個人做任何事,無論什么,甚至是獻出生命。”
就著愛人的話題,記者問起顏一行與愛人之間印象最深刻的事。
“與其說最深刻的事,我更想說我在愛情中獲得的最深刻的感受。就是……”顏一行看了眼鏡頭,又側過臉去看記者,“疼痛。”
記者詫異又感同身受地微皺起眉。
即使明白設計師有必要闡明自己的作品理念,但白鷺聽到顏一行如此坦誠的剖白,依然覺得心上被開了一槍。
白鷺以為顏一行將要說他為他斷腿那天所受的疼痛,那的確是非常人能忍受的劇痛,然而顏一行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
“我曾經對我的愛人說了‘惡心’這兩個字,我大概一輩子無法忘記,而我當時說出那幾句話,源于疼痛。”
顏一行道,
“并非身體上的疼痛,而是心理上自卑帶來的疼痛。那種疼痛,遠比失去右腿更令我恐懼。”
“哦,往往是這樣,愛時常讓我們感到自卑,感到痛苦,可我們卻無法割舍愛。”記者道,“但我沒想到你也會自卑,你看起來充滿自信。”
“是這樣。即使殘疾,我依然自信地認定自己可以過好我的人生,但面對感情,我遠沒有想象中勇敢。我當時還很小,我的情感無法表達,面對他,我感到自卑,于是我說些傷害他的話,好讓他離開我。然而無論是他離開我,還是擁抱我,當我無法接納自己,并且自信給予他理想的愛時,我都覺得疼痛。我唯獨在我愛人身上感受到這份疼痛。也是這份疼痛,讓我感覺活著,更像個完整的人。我想這就是愛情令人著迷的地方。人分明是趨利避害的動物,面對愛情,我們卻像是患上了戀痛的病癥。”
白鷺咬著唇,心中泛起歡欣的酸楚。
“但你們現在很相愛,不是么?”
“對。”顏一行點頭。
記者又問:“你從小的夢想就是從事服裝設計么?”
顏一行搖了下頭:“談不上夢想,但我曾想過做醫生。”
記者問:“那為什么后來還是選擇做設計師呢?”
顏一行道:“我認為當醫生得有強烈的救死扶傷的使命感。但坦白說,我并沒有。”
頓了頓,他又說,
“大概在我十二歲的時候,我差點殺了人。那時我就意識到自己或許并不適合當醫生。我只能當一個人的醫生,而非所有人。但我的愛人,他既能成為我的醫生,也能成為其他人的醫生。”
記者笑了,“聽起來你的愛人愛著很多人。”
顏一行點頭,“是。他對他人的關注和奉獻時常讓我感到嫉妒。在愛里,我是個自私的家伙。愛讓我變成鐘樓怪人。”
記者伸出手來,“才華橫溢的年輕人,感謝你接受我的采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