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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月琴的視線越過白鷺和顏一行,盯住何紅。
何紅點頭:“說了。新買的機器是壞的,根本用不了。”她的嗓音在結尾處已經不穩,重音落在“不”上,走了調。
“……”陸月琴沒做聲,拉著她的手在桌邊坐下。
白鷺側頭看顏一行一眼,遲疑地伸出手,也將他推到桌旁。
“白鷺,你還是推一行進屋里去吧。”陸月琴低聲道。
“沒事。”顏春明垂著的頭在這時抬起來,卻看著何紅,“就讓一行在這聽聽吧,他爸干的蠢事。”
“你是蠢!”
何紅在這時尖著嗓子喊起來,她久積的怒意,自接到那通電話起就積蓄起的怒意,在這一刻爆發了。
白鷺握著輪椅的手猛地一顫,他慌張地低頭去看,只看到顏一行抿緊唇的側臉。
“你當時是怎么跟我說的……你不是說貨比了三家又三家,敲定的這家最有誠意嗎?!你整天沒日沒夜在外面跑,連家都不回,全是我在照顧一行!結果現在你告訴我,你被騙了……那你這些天到底在干嘛?!我這些日子的辛苦又算什么?!”
陸月琴忍著淚搭住何紅戰栗的肩膀,試圖讓她冷靜,實際她也早已頭昏腦漲。
何紅仍要叫喊,“為什么要輕信那個分銷商!為什么在這樣的節骨眼,非得出岔子!你是嫌我和一行的麻煩還不夠嗎?!”
何紅往日的溫婉嫻靜,大度體恤,在這一刻被現實的重擊戳破表皮,露出了矛般鋒利尖銳的內里。
“當初要不是你心急做韓國人的生意,買了舊機器,機器到現在也不至于這么快被淘汰。那幾個韓國人跑國外去,錢收不回來,廠里那一年相當于白干,虧損幾十萬,大家都沒怪你。結果現在又買一堆破銅爛鐵……”
“是我的錯。”顏春明望著她,緩緩點頭,聲音比起她的歇斯底里平穩得多,“當初要不是我不肯給那賭狗錢,那賭狗也不會發瘋,一行的腿也不會斷。都是我……”
“是我的錯。”白鷺在這一刻打斷他。
顏一行搭在輪椅上的手緩慢收攏成拳。他已然看透這幕人生戲劇的走向,卻無法將分崩離析的未來重新拼湊。那不是十六歲的他能夠辦到的事。
年少時,有太多事,即使預見,也無法挽留。
陸月琴按在何紅肩頭的手也收回了,緊張地抱在胸前。
白仁華抖著手從煙盒里抽出一根煙來叼在嘴里,卻遲遲沒點上。
“顏一行是為了救我才被卡車壓到的。”
白鷺雙眼直愣愣地盯著地板,誰也不看,用冷靜得出奇的語氣描述當時的情形,
“那輛車朝著叔叔你的方向沖過去了,我想救你,所以朝著車跑。但其實我該站在原地才對的。你躲開了,你滾進了衣服堆里。
“我不該跑過去的,我該站在原地的,可我當時已經沖到卡車側邊了。卡車朝我壓過來的時候,我傻了,我干站在那,是顏一行推開了我。
“是我,該被壓在那輛卡車下面的人,應該是我。顏一行救了我。”
“……”
顏春明的臉色煞白了。白鷺望過去,他的雙眼同那天在急救室外等顏一行出來時一樣,像藏著兩只倒吊的蝙蝠。
何紅搖著頭,用幾近哀求的眼神看向陸月琴。
陸月琴恍惚的雙眼望了她片刻,不知該擺出何種表情,片刻后像是從渾然的夢中驚醒,僵著臉合上了眼。
“紅,對不起,一直瞞著你。”
……
死神未來到,死般的寂靜卻在這屋里盤旋。
白仁華將嘴里的煙拿下去了,夾在手指里,垂下頭,低聲說:“我們一家對不起一行,也對不起何紅,對不起你。所以機器的事……”
“機器還是賣了吧。”顏春明緩過神來了,接過他的話,說,“廠,別辦下去了。把錢分一分,各自干點別的吧。”
“……”白仁華的雙肩垮下去了。
“事到如今,也分不清誰對不起誰。生意上做了這么多年,是我拖累了你,仁華。”顏春明道,“我沒有做生意的頭腦,這幾年害苦你,我想……咱倆以后各自單干吧。”
長久的沉默后,何紅閉著眼,用力捧住了臉。她手腕上的金鏈子早就摘下來了,細瘦的手腕接著同樣細瘦的五指,蓋在眼睛上,發出了一聲哀叫。
那是得知真相后百種情緒糾纏心間卻無法紓解,無力改變任何,自暴自棄的哀叫。
陸月琴聽得心碎,抱住她,眼淚跟著流,“辦法總比困難多。多背些貸款,重新買機器,總能東山再起。”
但說完她自己也清楚,事到如今,已是絕境了。錢不是壓垮工廠的最后一根稻草,涼了的人心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