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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蕊輕輕頷首,“在你之前,每一任郜幺戰(zhàn)神的命運從一出生就注定了。為了四界和平,為了天下蒼生,為正戰(zhàn)邪,為善戰(zhàn)惡。可杳藹流玉出鞘的每一次,都會以尸骸鮮血為代價,無論是人、是神、是妖、是魔,都逃不開犧牲的宿命。”
“白骨換功勛。每一場戰(zhàn)爭之后,尸河血海覆蓋過的土地都會生靈絕跡。天穹之下,獲勝者站在原地,頭頂一片昏暗,沒有雀躍的飛鳥,腳下都是黏粘的命骨,而我全身沾滿了亡靈的血淚,胸腔里的這顆心,卻仿佛跳不動了。”
淞蕊垂眉,聲音沉下來,“我忽然不知道,戰(zhàn),到底是為了什么。天淵為尊,四界秩序井然,我們曾抗妖、抗魔,抗過所有妄圖打破那個秩序的力量。而直到我踏進罔清那一刻,直至無盡的虛無吞噬我所有的感官那一瞬......”
淞蕊停下了聲音,那半抽的嘴角像是灼到烙印靈識的烈燙之火,頃刻放大了某種無以言表、卻隱秘滋長的恐懼。
雁惜眉心緊旋,“前輩......”
淞蕊回頭,斂收了音色,“罔清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現(xiàn)在,也沒有光明。那不是一個能夠孕育生命的地方,卻滋長了無數(shù)只想要掙脫桎梏的魔靈。我這一生所歷大小戰(zhàn)役,從未見過如此兇悍、極致、又不管不顧的敵手。”
“我不知道那場戰(zhàn)爭持續(xù)了多久,但我很清楚地記得,魔靈以毀天滅地般的決心,哪怕自損自爆,哪怕永世不得超生,也要贏過郜幺。雖很難承認,可我的確,的確在那時候,感受到了他們求變、求破局的妄愿。”
紫色蝶海熠熠閃爍,將兩人的眸光襯得迷離。
魔族四分五裂,陰險狡詐,兇怖惡煞,這是萬萬年來四界所共認之事。
在這萬萬年里,魔族不惜一切都要向外擴張,是侵略,是加害,也是無限膨脹的野心。
強大不能凌辱弱小,邪惡不能腐蝕良善,所以魔族有錯。
沒有去過罔清之前,她們都是這么想的。
可一旦站在那個伸手不見五指、兩腳之外再無空間的地方,生靈本身對虛妄的恐懼就像蛛絲密網(wǎng),滲進血肉、勒緊骨髓,甚至讓靈魂都窒息發(fā)顫。
這樣的地方,根本沒有生機。
魔靈?
怎么會是靈呢。
活得下去的,才叫靈啊。
雁惜旋緊了眉心,跟當(dāng)年負血含淚的淞蕊一樣,久久地、深深地陷入了沉默。
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生存的空間,那已是一種不公。
但......怎么會不公呢。
他們不是窮兇極惡的魔嗎。
靈蝶翩翩,落到雁惜肩頭,淞蕊搭在她胳膊上的左手卻消失了。
戰(zhàn)神稍松口氣,“看來,我快走了。”
“不要。”雁惜迅速反抓淞蕊的右手,“前輩,我舍不得你。”
淞蕊憐愛地撫她額頭,眼神溫柔,“我看到,你的眼里有遲疑和害怕。”
“雁惜,我很抱歉,未經(jīng)你同意,就讓你成為我們中的一員。”
“不是的。”雁惜認真地搖頭,“我并不排斥這個身份。我想擁有力量,保護哥哥姐姐,保護我愛的人和我能保護的人,前輩,我只是......我只是覺得我做不到。”
雁惜低頭,盯著兩只掌心,“我靈根殘缺,拿不起那把圣劍,也曾沒有能力保護那個凡人,我——”
“往事已去,都不是你的錯。你本力薄,卻從不因無力而坐以待斃,你本渺小,卻從不覺良善正義之事該由旁人去做。雁惜,這才是杳藹流玉選擇你的真正原因。法靈武力可以修習(xí),晶瑩剔透的心卻難得可貴。”
“但我真的努力過很多年,”雁惜眸光黯淡,“卻始終沒有結(jié)果。連現(xiàn)在的對抗之靈,都是陰差陽錯從別人那兒分來的。”
“沒人有資格要求你走什么樣的路,做什么樣的事,你也不必苛責(zé)自己去走別人走過的路。成為戰(zhàn)神之前,你是郜幺雁惜,在郜幺之前,你首先是雁惜。”
淞蕊的身軀越發(fā)模糊,“謝謝你找到了我。”
“雁惜,天淵戰(zhàn)神身后,是千千萬萬的三界生靈。所以當(dāng)年,我不能猶豫。你所在歲月的四界滸氣已經(jīng)生變,或許,當(dāng)年我苦尋未果的答案,會在不久的將來出現(xiàn)。這是屬于你的時歲,大膽往前走吧。”
淞蕊眺開雙眸,深深地往那蝶海盡頭看了一眼,思緒紛飛不斷,“別了。”
靈蝶盡散,淡雅的紫光將雁惜帶回四界堂,最后一絲微弱的金暈飄向人間,郜幺明亞站在結(jié)界之前,靳闐劍窣窣作響。
家主拂手作咒,允劍氣追往前方,與那金光繚繚一道,消逝在云天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