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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大都督也認命了,“幽州從前是蕭氏的地盤,蕭小子肯點頭讓你掌盧龍城事務已算得是大方,北邊這些時日也平靜,吾與官家提過了,讓你休養兩月再赴任。”
“不必了。”滟滟霞云,薄暮熔金,裴聽寒只望見西窗外云卷鳥還,半晌連眼睛都不曾眨過,更不像是聽得進人話的模樣,“明也已決心三日之后啟程,先往洛陽起靈,復改汴河順流揚州城。”
安置好一切之后,即刻北上幽州府,此生再不入京。
大都督一愣,“何必急于一時?”
裴聽寒木然道,“過兩月天兒熱起來,恐阿娘在路途中再遭磨難。”他一頓,又補充,“明也從前不孝,未能成全阿娘心愿,如今有這個機緣自迫不及待,望大都督諒解。”
迫不及待?此人如今枯槁,一張冷面靜得像荒冢中蕭條的寒灰,哪里像有什么期待的模樣。
他是考慮了這個,又或者是一刻也不肯留在長安城,大都督豈分辨不了,他冷聲說道,“不孝?吾想盧氏若在天有靈,見著你分明前途坦蕩,到臨了卻落得潦草下場,才是所謂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他萬是不能懂得,“瞧你也不像個傻的,蕭小子以死斗引你入局,你大可不理會他的,莫非他永寧侯府果真已在長安城只手遮天,敢真的對你出手不成?”說到這兒,痛心疾首,“他師承葉無面,你這一身功夫不過來自教習師父,兩相爭斗,不異以卵擊石,何其愚蠢!”
不說裴聽寒從不覺得自己會輸,生死狀令在前,又是蕭某人親自遞送,他若不接,豈非懦弱!?
大都督看他滿面倔強,仍是不知悔改的意思,便搖搖頭繼續道,“一時不忿,便將大好前程埋葬,再過十年,待你處處碰壁,舉步維艱之時,必定懊悔今日沒有應下與盧家的親事。”
裴聽寒抵牙哼笑一聲,淡淡開口道,“大都督懊悔過么?”
“什么?”
裴聽寒:“明也僭越,斗膽問大都督一句,昔年裴二郎只為‘一時不忿’,擅毀與清河郡之婚約,后遭族親唾棄,孤身遠赴西蜀,‘處處碰壁,舉步維艱’,他可曾有一次覺得懊悔?!”
“……”大都督緊緊蹙眉,掌權者亦掌喉舌,在他將裴氏權柄攏于手心之后,再沒有任何人敢當面提起昔年之事,他難得露出這樣不可思議的神色,定定望著對邊的人,“言行不謹,君子以恥,明也當度德量力,三思而后行。”
裴聽寒聽得出警告的意味,但他不覺有什么,大都督重用又如何,將他作為棄子拋棄又如何,若為利益諂媚順從,他也不是如今的他了。
想到這兒,也曉得自個為何入不了阿盈的眼,打不碎一身冷傲的骨,又怎么能在這藉藉世間搭出黃金的屋子來供養她。
他凄然笑了一聲,“事逾三十余年,大都督仍孤身一人,難道這世上唯有您對李氏之情覆千秋萬歲,換作他人,就只能是萍藻輕絮,隨風東西流?”
大都督靜默良久,嘆聲道,“孤零此生,蕭如寒霜,用不著千秋萬歲吾已嘗盡冷暖,正因如此,更不想再有裴氏子弟獨棲孤旅,只影漂泊。”
忽一陣饕風虐冷,裴聽寒懶懶攏住裘衣,低聲道,“吾心甘情愿。”
話到這個地步,還有什么勸說的余地?一切詳盡了安排著,今次是衛長史、裴說隨行陪同,為免了蕭某人在途中做手腳,除卻十二名府衛,大都督再調請八名神武,二十壯漢把車架圍得如同鐵桶一般,任誰也沒本事靠近。
此番往盧龍城去,還不知哪年哪日才能回來,裴聽寒念陸暇是家中獨子,本是無意讓他也跟去的。
但陸暇哪里肯依,撿了包袱隨在側邊,一步也不離。
盧龍至肅州萬里遙遠,到臨了出發,陸二娘果然泣送。
孤云亭外風雪散亂如影,裴聽寒移開厚厚的氈簾,細雪趁隙無處不入,喉間受風是驚心的癢,他竭盡全力忍下了重咳,開口似不經意地問,“雪路難行,陸娘子獨來怕是有所不便。”
他喊衛長史一聲,“找個人送陸娘子回去。”
陸二娘豈敢麻煩他們,抹了淚連連擺手,“不必麻煩,妾與三娘——”
這么的疏忽,便是說漏了嘴,她一抿唇,可裴聽寒似乎并沒有什么反應,陸二娘下意識望向丘邊——
危雪抱寒石,北邊的丘山上正佇立幾張身影,滿天飛絮之中饑鳥哀聲躁擾,裴聽寒舉目而望,便在其中獨獨是見著了李辭盈,她是陪同陸二娘來送別陸暇的,大抵又因不愿見他而遠留丘山。
昔日情意纏綿,今日對面不識,他無數次猜想,若三月三那日早些歸城,是否將一切改弦更張,然世間之事大抵如此,求而不得,功敗垂成,誰又能將光陰逆轉?
冷雪侵進發堵的喉嚨,裴聽寒再難忍受胸腔之中痛灼的癢意,放下氈簾,急促地重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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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蕭應問清了清嗓子,總算把身旁的人視線從孤云亭中拔開了。
“……”李辭盈真是沒話說,陸二娘要來送陸暇,這人生地不熟的,還下著大雪,總歸是要她陪著,沒好氣回瞪一樣,她上下打量蕭應問,“你跟來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