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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娘的確冷心冷肺,這邊兩弟兄于凄風寒雨腹心相照,她躲在后頭聽便罷了,竟看戲似的還能嚼得進一口消夜(注1)。
戚柯重重哼了聲,囑咐飛翎一定守好此間,“萬不能讓別有用心的人進去打擾郎君休養?!痹挳吙匆膊豢蠢钷o盈一眼,昂首繞過她,快步離開了。
狗腿子就是狗腿子,蕭應問是他戚柯的主子,又不是全天下所有人的主子,難道他死了,其他人就不會餓、不會困、不會累了?
李辭盈莫名就挨了他一個冷臉,立即打消了去看望蕭應問究竟如何的念頭。
拎了夜食回屋子去,恨恨吃得囫圇飽不作數,又搖鈴喊人燒上熱湯,她今夜非要睡個愜意清爽不可!
肅州驛館雖比不得瓜州驛館雕梁畫棟,但好歹是各宗國使者暫居之地,朝廷每歲都付了銀子來修繕的,凈室里頭浴桶木料厚實寬大,熱湯泡上大半個時辰也半點沒涼下去的征兆。
這下可把人的腿腳都泡得酥軟了,李辭盈不再想那些煩心事,只懶懶側趴在木桶檐邊,舒舒服服嘆了好一會兒,又剝了小幾上的冰好的特貢櫻桃來吃。
為人,與為人上人全然天差地別,若非是——李辭盈長嘆一聲,情不自禁撫上緋燙的臉頰——若非是這樣一張臉,她不論在塵土之中爬滾多久,都決計吃不上這樣的好東西。
嫁與裴聽寒之后,少不得有人在背后說她以狐媚上位,可惜李辭盈覺著自己所為并無不妥,幾句流言蜚語罷了,比之餓著肚子熬寒夜又當如何?
莫非博得賢良淑德的好名聲,就能讓她不覺餓、不覺冷?
也不知泡了多久,她暈暈沉沉似是有些乏了,撐手慢慢步到外頭來,沒有侍女伺候著,她只得自個去夠雪衫。
垂眸系好帶子,眼睛也快睜不開了。為著沒有開窗的緣故,此刻梁木間縈繞層層白霧,她揉著眼睛行到榻間,一步步也像踏在云上。
掩手打個哈欠,正待扶手坐下,忽得手指觸到什么冰涼的物什。怪哉,她沒把什么玩意兒擱在榻間呢……
掀了眼睛一瞧,李辭盈悚然退了兩步——本該半只腳踩進閻羅殿的那人就好端端坐在她的榻上,這教人簡直比見了鬼還害怕,她又猛退一大步,掐了嗓子就要失聲喊出響動來。
蕭應問倒沒料到她反應這樣大,搶前邁了一步上去,反手捂了她那張毫無遮攔的嘴,低聲道,“喊什么?!”
喊什么?!這都見了鬼誰能不喊?!李辭盈嚇得手腳發軟,“唔唔”掙扎幾聲未果,倚著那人手臂就往地上倒。
“某松手了,你別喊?!?
見她點頭如搗蒜,蕭應問才慢慢移開手掌,方將她那張嘴巴放出來,卻又是半句,“救——”
這聲尖喊于寂夜之中不知多少突兀,蕭應問兩眼一黑,又撈她一把,把人緊緊扣回身前,氣道,“究竟做什么要這樣雞貓子喊叫???”他捏了人家下巴把她腦袋轉向自個,又靠近半寸,低聲道,“看清楚,是我。”
李辭盈怎得不曉得是他,就是因為是他她才怕的啊。且說她這一世不知做了多少虧心事,單就蕭世子不幸離世她立即胡吃海喝來看,的確值得他來算上一賬。
悔不當初,她嗚咽一聲,炯炯清眸頃刻泣下漣漣,圓潤的水珠若泉涌奔流,哭得那一個上氣不接下氣。
“……三娘?”蕭應問吃了一驚,握了她肩膀把人轉過來,垂眸仔細地瞧,“你究竟怎么了?”
那女郎卻顫顫難開口,淚珠千點自她熏得紅透的臉頰垂落,又順著柔美輪廓一路洇進薄薄雪衫,蕭應問低頭瞧了一眼,立即昂首抽離了視線。
來得匆忙,他也沒有帶上帕子,只得折了衣袖胡亂在人家臉上抹了兩圈,好好一件袍衫涕淚交錯,他嫌棄嘆一聲,抖抖袖子又折向另一邊,眼不見為凈。
做了鬼也這么講究?李辭盈這才從迷蒙中緩過神來,欸,他沒死啊?!可那日分明見著毒箭戳在他額間,怎得如今還是個全乎人呢?
李辭盈倒不信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光滑溫熱的,她大驚失色,開口道,“您還活著呢?”
“……”蕭應問以十數年之規矩教養極力忍下了喉嚨中滾滾而來的一口惡氣,冷哼出聲,“敢情三娘是以為自己見著鬼了,怕得哭成這副模樣?”
那可不,李辭盈訕訕扯了個笑,搖頭否認,“怎會呢……”她垂眼瞧瞧自己,又沒忍住怒氣,“屋子里霧氣漫漫,您莫非不知道妾在做什么,怎就能莽撞闖進來?”
蕭應問笑了聲,“某坐在那沒挪過地兒,不是三娘一步步走到某面前來的?”
李辭盈只道自己困迷糊了,嗔他一眼,斥道,“見著我過來,您莫非不會躲開?非要驚人家一跳,險是魂飛魄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