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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皺眉定睛去瞧,蕭應問卻再不肯給機會了,冷了臉色拍馬向前,徒留她個清冽挺拔的背影。
哼,有什么了不得,誰愛看他似的,李辭盈攥好韁繩,又摸摸懷中的魚符,這才緊著一口氣,催馬跟上去了。
此番到追到肅州來,蕭應問一行明面暫居于北郊驛館,實則傅弦等已追蹤紀清肴到了南面的丹霞巖谷。
此處地貌奇特,連綿起伏一片險峻崖璧,至丘陵與山峰交匯處,常有徒陡直下的險隙,夜行旅人不慎墜入崖底枉誤性命者不下千百。
這回全靠著李使君輕車熟路,三步一繞五步一進,錯過所有險隙找著了傅弦等人于崖上暫扎的營地。
遠遠見著隱在小丘后的帳篷,戚柯才恍然,虧得世子未雨綢繆去尋了李三娘,否則尋著這鬼地方來,不知要多少艱難。
而李辭盈呢,下馬與他們行到主帳中,才知曉蕭應問口中所謂“莊沖戮我護衛,此仇不得不報”是怎么個意思——前些時日同往無界砂海的人幾近全覆,此間多為蕭應問自岐山營借來的將士,張張都是生面孔。
而對于“巡查使”的到來,眾將見怪不怪,朝廷哪年不封百八十個特使在這邊來的?光是“密瓜使”就能封他十個八個的,況且公子弦在隴西出了這樣的事,西京派使者過來瞧瞧狀況再尋常不過了。
蕭應問既回了,眾人撿開雜物圍攏坐下,適當向他稟報如今的狀況。
傅弦道,“昨日午后,斥候探得了沙盜多有異動,尾隨至此處,發覺他們竟就地扎營,某猜測他們得了莊沖的確切消息,正等他來匯合。”
果不其然,未及黃昏,有一男子單騎疾奔而來,是紀清肴親自出營迎接,眾匪皆怡然。
提及崖底的沙盜,砂海所幸者個個裂眥嚼齒,只恨不能立即生吞了莊沖血肉。
傅弦稟完了,倒將目光轉回那位巡查使,他在長安與眾飛翎混頑得多,倒沒聽說其中有這么個名叫李昭的矮個子,只不過李昭雖瘦小,裹進鶴紋袍卻是個板正英挺的姿態,并不顯突兀。
會中跽坐席間,穩如尺衡,也確有長安兒郎風范。究竟什么時候飛翎廨來了這么個人?傅弦借口拿水囊,混不吝擠走幾人,撩袍坐在了李昭旁邊。
李辭盈不曉得他過來,只一雙眼盯著對面站立發話的戚柯——莊沖所戮多是戚柯的同僚,眾長衛在侯府戍衛十數年,向是親如兄弟的。
說到深處,虎背熊腰的漢子也眼圈泛紅,“天網恢恢,不枉弟兄們苦尋半月有余,總算找著了賊人蹤跡,郎君、公子,吾雖未親歷砂海之戰,然弟兄們盡折于莊沖毒手,今日雪仇,望郎君能允準某行先鋒,親手割了莊沖狗頭!”
此話畢,戚柯哽了聲音,再說不下去,頹坐席上,竟側身抹淚去了。幾個兒郎圍上前去,皆道要讓莊沖死無所葬。
李辭盈萬想不到狀況到了這個地步,此間同仇敵愾,怕莊沖一現身,找不著討饒的機會就暴斃當場。
而蕭應問呢,全然沒體會到她火急燎燎的目光,只解了那柄金製小刀擱在掌中,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在玄色穗珠上慢慢地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之前在肅州營中,蕭應問句句輕巧,說什么“節哀節哀便罷了”,可戚柯畢竟是他的親信了,如今群情憤慨,蕭世子會不會因此改主意?
心臟不受控制地疾跳,李辭盈突覺著此間悶得厲害,恍惚一抬頭,又似聞著了砂海之中黏膩的腥氣,那些冤魂如浮空的影,一絲一縷匯作濃沉的黑霧,她的眼前遮天蔽日,仿佛一絲光亮也見不著了——
正是此時,身旁之人倏然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之大,捏得李辭盈悶悶哼出聲輕響,這聲音在嘈雜之間并不顯突兀,然席中的蕭應問手下一頓,淡漠瞥過來一眼。
“三娘?!”傅弦好歹是壓低了聲音,又急又驚地發問,“你怎著有飛翎衛的衣裳?”其實不用問也該知道的,單她自己怎敢僭越,“必定是蕭憑意逼迫你的。傅弦痛心疾首地低斥,“這人明知故犯實在可惡,別擔心,某現下就帶你去換它下來。”
一大串話語拋過來,李辭盈真不知怎么應對才好,“唔”了聲,想看蕭應問一眼,掀掀眼皮,傅弦已擋住了她的目光,“不必管他,某能為你做主的。”
連拽帶拉要將人帶走,李辭盈忙搖頭,一手按在他手背輕輕拍撫,低聲說道,“六郎不必著急,蕭郎君沒有逼迫我,只是、只是……”要敷衍這樣一個熱血少年本是十分輕易,可惜此刻兩眼輕閉,腦中竟難得一片空白。
莊沖究竟能不能活,蕭應問為何始終一言不發?
正是此刻,帳外一聲急切的報令,有人不顧禮節闖入此間,跪地稽首,氣喘吁吁地說道,“報!!盜匪拔營,料得一刻之后既將離開丹霞巖谷!”
在場所有兒郎立即拔劍起身,眾目灼然望向上座,蕭應問目光微沉,開口竟是一點也不猶豫,“即刻剿匪,莊沖其人涉及他案,留活口押審。”
留活口?眾人皆是一愣,傅弦亦上前一步,怔然道,“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