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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清脆不嗲,清甜干凈,卻很好聽,很搭秋日的味道。
“那么小。”
沈竹瀝從兜里抽出一根煙,轉過身去,衣角被風微微帶起。
聲音全碎在驟冷的氣溫里。
桑枝沒聽清他說什么。
亦如她也沒看到沈竹瀝背過身去的同時,眉尾和心頭都細微地顫了顫。
她才18歲,像枝丫上嬉鬧的喜鵲,像盆栽里初初盛開的薔薇,卻絕不像腳下咯吱作響,撒落一地黃葉。
對他而言,她太小了。
*
滄北的早餐比折密種類豐富很多,沈竹瀝選了一家人頭攢動,熱鬧哄哄的店帶她坐下,空氣中彌漫著食物的香味,蔥花、餛飩、豆角包,老板有條不紊地上餐,行人匆匆來往,熱騰騰的食物白霧繚繞,先一步喂飽了味覺。
桑枝本以為沈竹瀝會選旁邊幾家裝修更正式優雅的早餐店,這家店離“御景灣”隔了幾條街,也難得他能尋到這處地方。
木質座椅漆成深秋落葉的顏色,南來北往的口音嘈雜在一塊,門口老板娘招呼著熱火朝天的生意,晨練的老人跑著步側頭向里張望……
“吃什么?”隔著疏淡白霧,沈竹瀝淺淺地問。
桑枝要了一碗面,也許是昨夜勞頓辛苦,或者是被香氣勾住饞欲,這會兒她覺得餓得狠,胃里翻滾著對事物的貪婪。
沈竹瀝摸了下口袋,想起了什么,又收回了手。
店里的小菜和粥是自取,他過去端了兩碗白粥,瞅見邊上安置的醬黃瓜,把粥端回來的時候問桑枝要不要黃瓜。
桑枝點頭,起身要跟著一起去拿。他人高腿長,早就又轉了個來回,手里端著兩碟醬黃瓜,出眾的氣質與周圍格格不入。
碗里的粥燙得還汩汩冒泡,桑枝倒了一杯熱水,就著杯口的霧氣暖著干澀的唇。
北方的秋,又干又冷又烈,刮的風也猛,把喉中的一點話茬都榨干了。
面對面坐著,總該聊些什么,話卻不知道從何處說出口。
明明有很多話題可以去聊,比如他老家就是滄北的嗎?為什么要去搞hip-hop,又為什么會西裝革履出現在那日的商宴餐廳。就像跟他的距離,明明坐在對面,一時又會覺得很遠。
桑枝不算是特別能熱鬧的人,但也不內向,基本上跟人一起子丑寅卯都能聊上一聊,倒不至于像現在這般冷場冷到她都不知道該干嘛,只能心里默默企盼,老板甩得正勁道的手搟面快快下鍋,早點端上來。
沈竹瀝聲音里裹著笑意,反手敲了敲桌子,“跟我吃個飯至于那么緊張嗎?”
被他瞧出了心思,桑枝臉上發燙,嘴上卻硬,“我是在緊張下周一的摸底考試?!?
怕他不信,她繼續慮周藻密地補充上細節,“我這學期剛從折密轉學過來,兩邊的教材并不同步,有不少知識點的教學順序是不同步的?!?
說著說著她兀自擺了擺手,“算了,說這些你也聽不懂?!?
沈竹瀝咂摸著這句“聽不懂”,頗不服氣,他堂堂ucl曼徹斯特大學雙料海歸碩士,聽不懂她說的高中教學教材不同步嗎?
看出他不服氣的韻味,桑枝飛快地一笑,“我們倆快差了兩個代溝,現在高考都不分文理科了你知道嗎?我們都是小班走讀教學?!?
正中痛點。
沈竹瀝有點笑不出來了。
嫌棄的不是他沒文化,嫌棄的是他年紀大。
也是,下個月他就26了,她剛剛18.
沒有煙抽,他虛虛地嘆了口氣,目光投向不知名的遠方。
店外樹影沉沉,靠后一排的是飽經風霜的老槐樹,蒼勁斑駁的枝干見證著它跨越過的非比尋常的歲月。外圍一圈是前年新種上的三色堇,能在四季都五彩斑斕地開出不同的顏色。
它們不屬于同一個年代,也不是同一個種類。
香氣四溢的面端上來了,白面綠蔥,一點兒油花,味淡卻很有食欲。
桑枝迫不及待夾筷連扒幾口,胃里總算落實了暖意,心情也跟著舒朗。
抬眼,卻對上一道淺淡的目光,似在看她,又非在看他。
略一猶疑,桑枝喊出他的名字,“沈竹瀝?”
這也是她第一次叫他名字。
一聲喊終于把他從綺思的懷抱中拉了出來,沈竹瀝恍一回神撞上一道清澈的目光。
她吃面散著頭發不方便,頭發全部側在一邊頸后,一只手擋著發梢。細軟的白手襯得一頭烏發墨玉一般黑,一雙杏核圓眼干凈明澈,像剛被雨水沖刷過塵埃,純凈得不帶一絲兒雜質,就像她乖張陰戾的時候也不帶兒一絲猶豫。無論哪一面,都是干干脆脆的。市井煙火的小飯館又給她身上增了一層柔美溫婉的恬淡氣質,她美得驚心動魄卻不張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