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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州城雖然保住了,但想要這座城恢復到圍城之前的情形還需要許多年。夏侯邡將暫時留著這里,修繕城防,撫恤民眾,而安秀則會和嚴瑜一起回京。
嚴瑜曾經問她,是否要扶靈南歸。安家祖籍河東,如果安秀想要將自己父親送回家鄉安葬,他自會替她上表。安秀卻拒絕了,她站在安毅的靈柩之旁——那其實只是一個臨時用木板拼起來的簡易棺木,道:“我父為此城力戰而亡,從沒有想過要離開這里。我想,便將他安葬在信州吧。”
為了趕上大軍開拔的時辰,安毅的入土儀式十分簡單。安毅的幾個親兵抬著那簡陋的靈柩,送到了信州城外的山上,掘土為穴,斬木立碑,將這位誓死守護信州的將領埋入了土中。從他安葬的地方,恰好可以看到信州城門上隨風飄蕩的燕軍戰旗。
嚴瑜和李罟等人祭拜了安毅之后便回了城,留下安秀。一旦她隨著大軍南下入京,還不知何時才能再回到這墓前為父親撒一杯酒。
李罟去尋夏侯邡商議北軍的事情,嚴瑜便獨自上了城墻,吹起了《入陣曲》,也不知安秀是何時歸城,又是何時登上城墻的。
“原來嚴校尉竟是個精通音韻之人。”安秀的眼睛還微微泛著紅,顯然是哭過了,聲音也有幾分暗啞,但語氣卻十分平和。
“稱不上精通,不過是自娛罷了。”嚴瑜收起笛子。
安秀目力極佳,看著他將笛子放到了一個錦袋中,那上面還繡著一朵針腳粗糙的蓮花,但嚴瑜的動作十分小心,顯然非常珍惜這個不起眼的錦袋。安秀想,縫制這個錦袋的人,一定對他很重要。
嚴瑜將錦袋放入懷中,抬頭看到安秀的目光,微微一笑。他這樣坦然,安秀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嚴瑜的師父陳睿和她父親安毅,還有已經故去多年的段青皆是好友,她與嚴瑜卻并不熟悉。然而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她也沒有其他人可以商議了,因此葬了父親之后,她便來尋嚴瑜。
安秀擔心的事乃是信州被圍之前,朝廷頒下了貶斥安毅的旨意。如今安毅已經故去,生前的案子并沒有昭雪。如果讓父親背負著罵名長眠于九泉之下,安秀無法心安。但她也知道,想要為父親平反也絕非易事。她最怕的是有人借口安毅堅守信州,功過相抵,竟不再追究前事了。
嚴瑜安靜地聽她說完,道:“我卻并不擔心。”
安秀不知他為何這般有信心:“嚴校尉何出此言?”
嚴瑜道:“我知道有一個人,定會助你成事。”
他轉身面朝信州城,此時城中的兵士和軍戶都在夏侯邡的指揮下,忙著救治傷兵,修屋理穢。這座被戰火摧殘了一個月的邊城,終于慢慢開始復蘇。終有一日,它會重新恢復九邊重鎮的榮光。
嚴瑜的聲音篤定而溫和,給了安秀無限的勇氣:“安將軍是國士,自然會有人以國士之禮待之。否則,這信州城守得住一次,守不住第二次。”
第二日大軍開拔,取道秀水北上。從始至終,都沒有和北盧有過交集。
北軍軍府中,沈明看著面前的詔書,面含嚴霜。段林被他派出去追擊延渚了——若不裝個樣子,恐怕過幾天彈劾他的奏折便如雪花般落到圣上的案頭了。劉正坤則跟著延渚的大軍退到了北狄人的境內。沈明此時獨自坐在案幾之前,面對著召他回京的旨意,竟無人可以商議。
第62章 謝歸
沈明再無可奈何,也不得不奉詔回京。除了太極宮的詔書之外,樂陽公主還寫了一封親筆信給他,言道圣上已經告訴她,此次召沈明回京,是為了借著給夏侯明選妃的機會,給沈泰容也擇一名閨秀許婚。這樣一來,沈明作為沈泰容的父親再不回京,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他站起身來,北軍軍府的前堂也掛著一幅九邊的地圖,比夏侯昭放在芷芳殿中的那一幅更加精細,足足占據了整整一面墻。沈明的目光在帝京上逡巡許久,自從晏和七年他接掌北軍以來,再也沒有回過帝京。樂陽公主抱怨過幾次,見他不為所動,也不再多言。她多多少少明白,自己的丈夫雖然已經離開了故國,但依然保有一絲南朝皇族的自尊。
樂陽公主并不知道,在沈明的內心抗拒的不僅僅是在一個異族人的腳下俯首稱臣,還有回到帝京這座城市時,腦海中翻滾著的屈辱回憶。即使他現在娶了夏侯氏的公主,手中握有幾十萬的北軍,在帝京那些八姓貴族中看來,依然將他當做南朝來的降將。加之此次北狄人入侵,北軍的氣勢完全被嚴瑜壓倒,沈明完全快可以預想到,自己會面對多少尷尬的場面。
直到暮色微垂,守在門外的侍從方才聽到屋內傳出大將軍沉沉的聲音:“明日備車,啟程回京!”
沈明不打算騎馬回京,他可不愿意和嚴瑜的大軍撞上,就讓那小子暫時沉浸在德勝歸來的喜悅中吧,且看到底誰才能笑到最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