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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昭還記得,晏和十四年母后去世的時候,寒風呼嘯,她依靠著巨大的棺槨,獨自跪坐在飄滿了白幡的璇璣宮中。天氣那樣冷,卻再也沒有人提醒她多穿衣物了。
不知何時,來為母后舉行送魂儀式的國巫走到了殿內,將自己身上的黑氈子披在了她身上,然后伸出雙臂,輕輕地抱住了她。往日聽起來沙啞的聲音,此時也顯得十分溫和:“孟格婭,不要傷心,你的母親去了很遠的地方,她會在那里為你祈禱。”
黑氈子上有淡淡的酥酪香氣,她就靠在國巫的懷里送走了母親。
可是父親去世的時候,國巫卻沒有來。前往西郊祭臺的高承禮還沒有走到國巫居住的氈帳,就看到了飄在祭臺頂部的十二道白幡——仿佛會一直活下去,為每一個新生的夏侯氏取名的國巫,竟然先皇帝一步,去世了。
能夠再見到國巫,夏侯昭心里是很開心的。不過此時此刻,她還有其他要擔心的事情。
夏侯昭猶豫了下,輕輕問道:“父皇,母親她到底為什么生氣?”
圣上有些吃驚:“你怎么知道你母親生氣了?”
“父皇,我又不笨。母親一定是生我氣了。”這還不好猜嗎?永延宮宴會之后,璇璣宮就再也沒召見過她了。這招夏侯昭非常熟悉,畢竟前世她也是將這一招修煉到極致的人。她吵也吵不過沈泰容,打也打不過沈泰容,干脆就閉門不見,各自安生。
圣上笑了,笑聲中有著淡淡的悵然,道:“你母親并非生你的氣。她是生我的氣。”
這下輪到夏侯昭吃驚了,她的父母素來和睦,別說紅臉吵架了,真是連拌嘴都少有。始光年間,還有世宗懼內的軼事在帝京流傳呢。
可是還沒等她開口問父親到底是怎么回事,帝京城門處傳來了號角聲,皇后和國巫入城了。
為了防止將領擁兵自重,帝京內的上三軍會輪流擔任城門和天樞宮的防衛。此時負責戍衛城門的兵士,正是虎賁軍。
虎賁軍中郎將王晉本人向來覺得將士應有豪邁之氣,故而虎賁軍的號角都比友軍要大一圈。他又精選了數名九尺猛士擔任司號,吹出來的聲音高亢嘹亮。這長長的號角聲震飛了落在城闕上的野鳥,連皇后車駕上的旌旗,在號角聲中都仿佛抖動得更厲害了。
國巫手一顫,杯子里的胡椒酒就撒了出來。
月姑姑忙拿了帕子,要給她擦拭。國巫擺了擺手,只見她聳了聳肩膀,那落在黑氈上的酒液便如同墨玉盤上的滾珠一般,滴溜溜滑了下去。
“這又是那匹‘豺狼’的部下吧,上次就因為他這個破號角聲音太響,把我的‘老虎’嚇壞了,這次說什么也不肯和我一起出門,害得我只能坐車。”國巫一邊抱怨著,一邊將杯中剩下的酒液喝入了肚內。
提到此事,皇后和月姑姑不由得都笑了出來。國巫口中的“老虎”可不是真的老虎,而是一頭花斑毛驢。它從小養在西郊祭臺,日日聆聽國巫大人的教誨,也沒比別的毛驢多些靈氣。
一個多月前,國巫大人自己騎著老虎進城,準備參加四月的祭天禮。恰逢王晉親自坐鎮城門檢閱士兵,一見國巫的黑氈,便立刻呼喝下屬列隊鼓號。
可憐老虎乃是一頭未得慧根的普通毛驢,心底也十分的和善。當眼前晃著雪亮的鎧甲和刀槍,耳邊又傳來破云的號角聲時,它立刻嚇得四肢無力,一低頭,就把背上的國巫大人甩到了地上。
王晉大人匆匆忙忙將國巫大人扶起來,老虎早就跑得沒影了。等祭天儀式完成后,國巫回到西郊祭臺,才發現老虎早就已經先一步回來了。此后無論國巫大人如何好言相勸,老虎也不肯離開祭臺。
皇后笑道:“國巫大人,王將軍是‘孤狼’,可不是‘豺狼’,一字之差,含義大不相同。”
國巫嘆了一口氣,道:“什么狼都一樣,反正都是一匹不討人喜歡的狼。”
她明明沒說其他的,車內卻陡然靜了下來。
第20章 晨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