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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源性猝死,走得沒有太多痛苦。
留下一地狼藉,要許定母子收拾。
實話說,許定和父親沒有太多感情。他和母親長期生活在上海,而父親在義烏經營一家工藝品公司。規模不大,但也算不上小,百來位核心員工,加上流水線上的一批臨時工可能能到兩百。每年產值說不上大富大貴,但供養他和母親在上海的房子綽綽有余。
還有小三,小四,或許還有小五,人死后許定也已經無從查證了。
雖然算不上皇位,但許耀宗留下的也是一批財產。沒有遺言附注,法律意義上全部歸屬蔣曉芬,然而蔣曉芬對生意經營一概不知,向來對公司從來不管,面對兩棟八層樓高的廠房,幾十臺流水線生產機器,還有兩百名員工,蔣曉芬束手無策。
且按照原計劃,這一切將由許定繼承。
總之在國內先完成四年基礎學業,再去出國讀個mai水水學歷,也許進個大廠見見世面,總之殊途同歸是跟著老爸下流水線熟悉幾年基層工作流程,而后一粒一粒米地接班,直到許耀宗徹底干不動。——像所有江浙廠二代那樣。
而許耀宗的突然暴斃,就像把一碗飯直接蓋在許定臉上:“吃。”
沒有調味沒有配菜,但不吃完,不能下桌。
那段時間簡直是地獄,帶來的痛苦遠超“突然沒有爸爸了”這件事本身。群龍無首的公司亂成一團糟,無數個需要董事長過目簽字的合同壓在桌上,生產線如停滯一般,新的產品無法生產,舊的貨物滯留在倉庫,銀行貸款和工資全靠家底撐著。
還有一個瘋狂暗示要當代理經理人的廠長,三番五次約許定吃飯,算盤敲得噼啪響。
心力交瘁,每時每刻都有電話要打,還有父親的戶頭要銷,縱然找了律師協助,也只是杯水車薪。出去訴苦,同學只知道他一夜之間繼承了千萬家產,勸他退學玩去算了。
許定那段時間唯一的慰藉,就是聽陳昀哲打鼓。
他記得第一次聽陳昀哲打鼓,是在師大和交大的聯誼活動。這兩所學校正門對著正門,一所主文一所主理,從官方到民間的聯誼活動年年都有。恰恰許定當時抑郁地難受,有點快崩潰了,全身情緒不知道怎么發泄出去——他尋思可能找個人睡一覺就會好的——于是他在blue和高校聯誼中選擇了后者。在高校聯誼會上,有個叫西替利嗪的樂隊表演一首《一萬次悲傷》。
“tonight…是否還要錯過這個夜晚。”
“是否還要熄滅所有的期待……oh tonight…”
一萬次悲傷……
角落的架子鼓被快速地敲響。吉他貝斯人聲忽然都給鼓點讓步。
許定心臟被猛地抓住,身體忽然就不受控制。他猜西替利嗪是故意的,前半段吉他那么低緩,唱法那么悲傷,而鼓手將一切情緒都在今夜點燃。
許定按住臉,胸腔咚咚咚地在響,他一個人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很多夜,終于有誰與之共振。
鼓點很重,他感覺身體很輕。他幾乎能躍起來,躍到天邊,夠一朵云。他看見半昏暗里,男生用懲戒的力度敲打架子鼓,牽住他手讓他躍起來,男生抬眼看臺下狂熱的聽眾,沒多少感情。
好性感。
那之后他就一直想睡陳昀哲。
而這些感情,全部感情,陳昀哲并不知情。
08
次日清晨許定起了個早,把露營裝備打包上車,今天的主要行程是帶一家四口到黑白沙漠觀星。
黑白沙漠對他們旅行社算是成本最低的項目,距離開羅來回10小時的車程,這樣就消耗去兩天一夜,且露營設施可以重復使用,省去被酒店抽成的住宿費。——當然價格還是按自然日算給旅客。
就是安全一定要有保障,黑白沙漠幾乎是無人野區,萬一出什么差錯誰都擔當不起。因此走黑白沙漠的行程許定都是親自帶,不放心交給胡斌。
“好咯,我們出發咯。”
接到一家四口登上suv,許定一人發了一袋干果包,“今天的車程會比較遠,大家可以在車上先睡一覺。中午我們會到達巴哈里亞綠洲,休息,吃午飯。吃完午飯我們繼續出發,大約黃昏到達。”
“狗勾夠出發咯!”“出發咯!”“出發!”
一家四口都姓林,為了方便記憶許定叫他們林爸林媽大林小林,帶這種全家團許定是最舒心的,兩個大人會牢牢看管小孩,還會自己生產聊天話題,他只要做個開車機器就好。
誠然開羅交通基建亂得令人發指,通往沙漠的大馬路卻一片坦途。離開城市,公路筆直地插進無人區的荒漠。沒有道路警察和信號燈,兩側是一望無際的撒哈拉沙漠。地面溫度高達不宜人類生存,連野生動物都稀缺,在寂靜至荒蕪的世界里開車,心情是難免輕飄飄地亂飛的。車速從120碼往上飆。
他有時想陳昀哲,有時想父親,有時想起以前的朋友。想他們現在在哪,做什么工作,聽說國內就業市場這幾年并不樂觀,考公成了文科生的首選。千萬種可能性,大概沒有人想到他會跑到埃及做地接,一天開五小時車,凈收他一家四口8000元,中國人專坑中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