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SI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一眾少年紛紛下船,如履平地似的。哥和陳龍安還互相攬著肩膀,拉拉扯扯地打鬧著,絲毫不擔心落水。
父親熱情地迎上去,給哥送上水和毛巾,笑得那樣慈愛。
叔侄倆不知在說什么,父親臉色微變,很快拍了拍哥的肩膀,將笑容焊死在臉上。
平日里父親對他也是和顏悅色的,可他不禁想起父親因自己做花燈而盛怒的情形,幼小的心靈得出簡單的判斷,做花燈是不對的,劃龍舟才是對的,是這樣嗎?
他看龍舟隊的隊員劃得賣力卻不費力,就像哥也隨口說過,劃龍舟是很簡單的事情。
他想當然地覺得自己為什么不可以。
那艘湖綠色的龍舟在向他招手,他甚至還在傻兮兮地笑,在無人在意的河邊爬了上去,直到那一刻都還是順利的。
他執起船槳,插到水里劃,船身紋絲不動。他用力,再用力,渾身都在使勁,龍舟顫抖,瞬間開始失控。
堅硬的船木變成一攤爛泥,他是被打上岸瀕死的魚,徒勞地打挺,抵不過天命。
翻船的瞬間,他還在盡力扒住船身,爆發出求生的意志,嘗試挽回局面,可一切都來不及了。
“煲船啦!煲船啦!”
“有人煲船了!是個小孩兒!”
很令人覺得恥辱的呼叫聲,他不斷地向河里墜,嗅到鐵銹似的血腥味,清晰地聽到岸上的慌亂聲。
某一刻,他甚至想過,他為什么沒有溺死在那一天?這樣是不是就不會發生后面的那些事了?
他很快被救上岸,旋即被送到醫院,因凝血功能障礙而流血不止,需要輸血。
哥的血液注入他的身體,代價過于高昂,要他與哥分別。
大伯也是在那一天得知哥是o型血,這并不符合血型的遺傳規律——ab型血的大伯和b型血的大伯母是生不出來o型血的孩子的。
他痊愈出院的同時,大伯收到了郵寄過來的鑒定證書,是壓垮多病的大伯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伯沉疴發作,爺爺心急暈厥。
短短數日里,何家接連三人入院。
大伯更是一病不起,沒能熬過那個夏天,遽然離世。
父親長出不少白發,卻從始至終沒有落淚,沉默而堅強地操辦葬禮,親力親為,即便是母親和姑姑他也不肯假手。
老宅掛滿了白色的喪幡,滿目都是哀戚的,他這個“罪魁禍首”旁觀全程。
父親不準大伯母和哥哥前來吊唁,他也短暫地失去過自由,不被允準出去見哥。
仿佛只在一夜之間,哥從何家的驕傲變成人人喊打的野種——他甚至查閱了很久字典才知道“野種”是什么意思。
他隱約感覺到家里發生了什么變動,憎惡自己的弱小與無知,什么都做不了。
大伯的葬禮當日,從小風光無限的哥前所未有地狼狽。
哥突破眾人的阻攔,擺脫父親的推搡,一路跌跌撞撞地闖進靈堂,跪在地上重重叩頭,磕得頭破血流。
他整個人處于一種茫然的狀態,只知心疼哥,爬過去拉扯哥。
下一秒,他就被父親強勢推開了。
父親又去拽哥的衣領,把哥和大伯母向外趕。
明明那么喜歡哥的父親竟會對哥惡言相向。這是很糟糕又痛苦的一段記憶。
“滾出去!還有臉過來?!害我們何家還不夠嗎?我讓你們滾出去!”
“他是我爸,我來拜我爸,憑什么不行?!”
“他不是你爸!你不配當他的兒子,你是那個撲街貨的種!臟了我們何家的門檻!”
漫長的拉扯與爭執,哥被關在門外。
父親隔門怒罵。他要幫哥打開家門,父親只用一只手就死死地拴著他。
他疼得大叫,父親還在罵,門外的哥發出痛苦的嘶吼聲……
一地雞毛。
那年,他九歲,哥十四歲。
臺風登陸沿海,向北偏移,南海處于風雨飄搖之中,整個潮南亦下起雨,昏天黑地,漫長煎熬,望不到盡頭。
那輛雨夜里的紅色出租車內播放著電臺廣播。氣象臺發布預警,多個地區遭受波及……
何家浩的房間凌亂不堪,與哥有關的留影皆被銷毀。
他拼死保下最后一張合照藏起來,仍無出門的權利。
他選擇出逃。
他在暴雨夜從陽臺跳下去,麻木一般喪失了對疼痛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