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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樹其實還有更殘忍的話沒說。他想告訴何家浩,他們今后橋歸橋、路歸路,各過各的,誰也別打擾誰,畢竟他早已被驅逐出了何家,不再是何家人,何家浩和他更無血緣關系,他當不起這一聲聲“哥”——對于他來說何嘗不是一種冷酷的提醒。
“你跟我過來。”說一千,道一萬,都不如用實際證明。何家樹率先走出武館,不用回頭都知道,何家浩一定會跟上來。
西樵河邊,那艘單人龍舟仍停在原位。何家浩正不明所以,何家樹伸手一指,冷聲說:“上去。”
何家浩滿臉不解,委屈涌上心頭,張口沒能說得出話來,只是一味地眨著眼睛,看著哥。
“劃船給我看啊,你行嗎?”
只要一想到踏上龍舟,何家浩便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流失,臉色變得煞白,失去直視那條小舟的勇氣,低頭推辭:“我以前劃船出過事。哥,我……”
“阿樹!”陳龍安見狀忍不住叫了一聲,試圖制止。
何家樹卻分外堅定,執(zhí)意要他向前,即便可能面臨翻船的結果,也執(zhí)意要他嘗試:“所以呢,這是不是更加說明,有些事就是過不去的?”
話畢,他轉身就走。何家浩頓時下定了決心,勇敢挽留:“我可以!哥,你別走。”
何家樹顯然不信,站在五步之外,面色冷峻地看著他。何家浩攥緊拳頭,強忍著抗拒向前挪步,靠向河邊。
霞光那樣溫暖,卻滲透不進水底,一片澄澈的碧綠下是無盡深淵,令他生出作嘔的錯覺,外界的聲音隨之變得渺小。
陳龍安還在責怪何家樹:“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他翻船出過事,你也知道他怕水,還逼他,你是不是瘋了?”
“我沒逼他,他有選擇權。”
沒有人逼他,哥更不會逼他。
何家浩默默在心里念著。他吐出一口氣,鞋尖已經(jīng)抵在最后一級臺階的邊緣,只差一步就能邁上龍舟。
他轉頭看最后一眼,正對上那雙冷漠的雙眸。原來他還吸引著哥的全部注意力。
何家浩緊咬牙關,抬起一條腿,那么輕易地就跨上去。腳踩在船面上是一種很惡心的感覺,下面像濕漉漉的泥,又不具備泥的黏性。船身搖晃,他低喘著逼迫自己上前。
長痛不如短痛,他很快抬起另一只腳,沒等落下,“撲通”一聲,船翻了。
何家浩下意識大叫,胡亂拍打水面:“哥!救我……”
無人回應,這條街似乎都沉默了。在何家浩邁上去的一瞬間,陳龍安氣得猛地將何家樹推開,箭步上前,可看到何家浩落水之后又停住了腳步。雖不應該,但他還是忍不住想笑。
何家浩也反應過來了。
這一處的河水并不深,他踩得到底,水波也剛及腰,強勢地沖洗著他。
上半身雖然濕透了,但也都是他自己撲起來的水,怨不得別人。
不過是一場虛驚,但他還是后怕,胸前劇烈起伏,喘著粗氣,渾身濕漉漉的,抬頭仰視何家樹,像一條落魄的小狗。
“哥……”
“你現(xiàn)在知道了吧,有些事不是嘴上說過去就能過去的。覆水難收,船翻了就是翻了,你該做的就是放棄這艘船,繼續(xù)過你自己的生活。”
話畢,他轉身就走。
陳龍安在岸邊伸出援手:“浩浩,來,我拉你上來。”
何家浩沒有回應,任自己狼狽地陷在西樵河中,對抗水流。
第8章
夜雨悄然而至,淅淅瀝瀝地順著房檐向下落,結成串串珠簾。
蜿蜒的石板路好似望不到盡頭,昏黃的路燈閃耀微弱的光,三角梅傍著墻壁昂然生長,在晚風中搖曳,被雨絲打散,拂過一個孤獨的少年。
何家浩不緊不慢地走在雨中,衣衫本就濕透了,不怕更加狼狽。
一個個匆忙的路人掠過,他們撐著傘,有些兩兩結伴,奔向惦念的、溫馨的家,令他的心中更添一股憂愁。
有句話是“眼下過得越糟糕的人,越容易回憶往昔”。
何家浩不禁想起少時經(jīng)歷的一場太陽雨,急促又暴烈。
他勇敢的次數(shù)可謂屈指可數(shù),那次就是。他擎著一把深藍色的雨傘沖出家門,傘那么大、那么重,幾乎要將他小小的身軀壓垮。
他從北村跑到南村,正是眼前的石板路。
回南天,道路濕滑,他謹慎地挪動雙腳,在近鄰武館的一戶人家的房檐下看到了哥。
半熟的年紀,哥穿著簡單的白t恤、運動褲,背著攜帶換洗衣物的訓練包,胸前掛著耳機線,手里抓著那個款式老舊的ipod,陽光下的雨絲像圣潔的光輝,打在哥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