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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病房中
醫(yī)院的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飄著。
那氣味并不濃烈,卻無孔不入,絲絲縷縷地纏繞在空氣里,像是生命與疾病之間一道透明而固執(zhí)的界線。
裴知喻已經醒了。
他居然還在人間。
最先回籠的本該是意識,而后是痛覺,最后才該是視覺。
但此刻,視覺卻都比意識和痛覺更先至。
只因——
柔順的栗色長卷發(fā)從肩頭滑落,床邊的椅子上正坐著個女人。
她側著身坐,單薄的身體貼著椅背,而手臂正交疊擱在椅背的最上方,側臉枕著自己的手臂,睡著了。
細細的眉睡著了,杏仁一樣的眼睡著了,蒼白的唇睡著了……她睡得很安靜,仿佛剝離了所有驚懼、怨恨與掙扎,只剩下易碎的疲憊。
顯而易見,這是追憐。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失去了流速,裴知喻不知道自己靜靜地望著追憐,望了多久。
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眼瞳,眷戀與憐惜,偏執(zhí)和占有,都融在這同一雙眼里。
而玻璃窗前,藍色的窗簾半攏著。
那是水一樣的藍色,日光從水上淌過去,眷顧地描摹追憐的每一寸睡顏時,讓他想起那片不是藍色的大海——
墨黑的海水,呼嘯的子彈,細線一樣穿透胸膛,他身上洇開大片的紅,濺在她煞白的臉上,也映滿她驚惶一雙眼。
值了。
他想。
哪怕就此沉入深海,只要那雙眼里最后刻下的是他的影子。
就一切都值了。
“……先生?您醒了?”護士推門而入,有些驚訝的地看著他。
這一聲,打斷了裴知喻瀕死的回憶,也讓他倏地回神。
胸口殘留的陣痛和胃部隱約的灼燒感也終于涌上來,他豎起一根手指抵在蒼白的唇前,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床畔沉睡的追憐。
護士會意,放輕腳步走近。
她檢查了一下他床頭的儀器數(shù)據(jù),壓低聲音:“您感覺怎么樣?我現(xiàn)在去通知醫(yī)生過來……”
裴知喻搖了搖頭,有些幅度的動作牽扯到傷處,讓他眉心幾不可察一蹙。
他指了指門外,又看了一眼追憐,用氣音道:“出去說。”
護士有些猶豫地看著他,剛想開口勸阻,就見病床上的清雋男人已經一把將手背上的滯留針拔下,跳下了床。
他整個人看起來還很虛弱,腳步也有些虛浮,但步伐卻很快。
“禹先生!”
她驚呼一聲,急匆匆想上去攙扶對方,卻見對方已輕輕推開病房門,走了出去。
門外,醫(yī)生剛趕到,見狀正要開口,裴知喻再次以眼神制止。
“去那邊說。”他指了指不遠處,依舊只用氣音說話。
醫(yī)生無奈,只能跟著他走到離病房稍遠的走廊轉角。
“禹先生,您現(xiàn)在不宜行動!”
醫(yī)生壓著聲音,語氣里帶著不贊同,“那顆子彈擦著您的心臟邊緣過去,雖然打偏移了,沒有生命危險,但失血過多也是需要靜養(yǎng)的!”
裴知喻懶懶應了一聲嗯,他半倚著走廊的墻,給自己找了一個支點,面上表情愈發(fā)心不在焉。
他在想,他離開病房時,好像忘記了給追憐找一張?zhí)鹤由w。
她就那樣在他床邊睡了一夜么?
也不知道有沒有著涼。
“就這些嗎,醫(yī)生?”裴知喻問,“沒有其他事,我
就先回去了。”
醫(yī)生見裴知喻這樣,知道這人根本沒把這些當一回事。
他嘆了口氣,翻看著手里的檢查報告,眉頭緊鎖起來:“您其他不在意可以,但您的胃……”
“您的胃已經很嚴重了,舊傷疊新傷,黏膜大面積潰爛出血,再這樣下去——”
走廊拐角處,忽而出現(xiàn)一雙米白色的細帶帆布鞋。
這一抹米白映入裴知喻的視線,他忽而捂住唇,劇烈地咳了起來,咳得一聲接一聲,那咳嗽聲突兀又狼狽,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再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