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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詡眼中瞬間亮起光芒:“當真?”
孟令窈伸手接過那方玉印,晃了晃,一本正經道:“以物易物,很是公平。”
話音剛落,趙詡已綻開明朗笑容,方才的陰郁如春雪消融,連帶著束發的玉帶都生動起來。
“只是,漱石居人多眼雜,被人瞧見恐招非議……”她故意拖長聲調,眼見那笑容又緊張地凝固,才不緊不慢道:“不過我馬車上倒還備了一副日常用的畫具。”
“我現在就去取。”不待她說完,趙詡便縱身躍起。玄色衣袂掃過滿地落英,轉眼已消失在桃林深處。
孟令窈愣了愣,險些笑出了聲。
不過半盞茶功夫,山道盡頭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趙詡背著畫箱疾奔而來,麥色肌膚泛著紅潮,額角一層細密的汗珠。待到近前,孟令窈發覺他連鬢發都有些許散亂,畫箱卻穩如泰山,掀開查看時,顏料未曾灑落分毫。
“讓小姐久等。”他胡亂抹了把額汗,獻寶似的展開箱中素絹。山風拂過他尚在起伏的胸膛,將松墨混著青草的氣息送到她鼻尖。
選了塊臨溪的平整山石,孟令窈調著墨汁,詢問:“將軍想畫什么?”
“都好。”趙詡半跪在側,手規規矩矩搭在膝頭,唯有眼睛亮得驚人,“小姐畫的…都好。”
狼毫蘸取石青時,她瞥見少年將軍正偷偷用袖子擦拭掌心汗漬。筆鋒游走間,忽聽得“咔嚓”輕響——原是趙詡看得入神,不慎壓斷了手邊一截枯枝。他頓時窘得耳尖滴血,卻仍舍不得移開視線。
孟令窈提筆蘸墨,許是心有觸動,這一幅畫畫得格外認真。春山如黛,桃花似霞,她將眼前的美景一一描繪在紙上。
畫畢,取出自己的印章蓋上,略一思索,她又拿過方才那方玉印,一道蓋在畫上。
“給。”她遞過畫卷時,腕間突然一沉。
趙詡竟是雙手捧接,如同承接圣旨一般。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小心翼翼避開墨跡未干處,展開時連呼吸都屏住了。目光一寸寸撫過溪山春樹,最后凝在角落兩方印上,久久停駐。
孟令窈恍惚間覺得,她給的仿佛不是一幅普通的山水小品,而是什么了不得的藏寶圖,循著特殊軌跡,便能尋得稀世珍寶似的。
收拾畫具時,孟令窈發現他每隔片刻就要偷瞄一眼卷起的畫軸,生怕它憑空消失一般。她能感受到,那樣赤誠的歡喜毫不做偽。不似裴序爭奪畫作是她挾恩圖報,趙詡好像只是因為作畫的人是她,所以珍視。
無論如何,自己的作品能得如此厚愛,總是令人高興的。
下山歸途,兩人一路說說笑笑,氣氛比上山時自然融洽許多,大半日的陽光照射,山路上的水漬皆已干涸。
走了幾步,孟令窈借著三分酒意,故意在濕滑的青苔上踉蹌。果然立刻有溫熱掌心穩穩托住她手肘,隔著紗羅傳來令人安心的力度。
“多謝將軍。許是方才多飲了些酒。”她欲抽手時,發現趙詡已率先松開,手腕虛懸,呈現一個恰到好處的守護姿態。
“不必客氣,小姐當心。”他耳廓通紅,卻挺直脊背道:“您…若是不介意,可以扶著我。”
“那便麻煩將軍了。”
行至半山腰時,趙詡忽然停下腳步,客客氣氣稱呼,“裴少卿。”
孟令窈抬眸,裴序緩步自岔路走來,素白廣袖被山風鼓蕩,如玉山將傾。他目光掃過兩人相攜的手,神色冷淡疏離。
“裴少卿。”趙詡見到來人,收起方才的雀躍,朝裴序拱手一禮。暮色下,他形容稍顯狼狽,然而眉眼間滿含未散的喜色,“您怎地獨自在此?”
裴序在幾步外駐足,目光自孟令窈的云鬢間掃過,落在趙詡背后的畫箱上,停頓片刻,道:“來替圣上取幾卷書。”聲音清冷如山泉,不帶半分溫度。
“大人事務繁忙,實在辛苦。”想到這人好好的上巳節,才玩了半天就被圣上叫走,一直忙到現在,眼看著還要繼續忙碌,孟令窈難得動了一點惻隱之心,開口道:“天色漸暗,大人行路當心。”
“多謝孟小姐。”裴序垂著眼,“我還有事,二位自便。”
他回答得極簡,連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沒有,便與二人擦肩而過,徑自離開了。
孟令窈稍稍愣了愣。她一直是知道的,裴序性情冷淡,從來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可幾次交往,裴序對她似乎多是縱容、無奈。
幾乎叫她以為,她是特殊的那一個。
也是,周家的事情告一段落,她的風頭也出了。她們之間已然是兩清。如今恢復到最初陌生的模樣,實屬正常。
“孟小姐?”趙詡見她愣神,關切地喚了一聲。
“無事。”她回過神來,朝他淺笑,“下山吧。”
裴序獨行于幽徑,竹影婆娑映在衣袍上,恍若水墨皴染。方才那聲叮囑本該熨帖,只是見她與趙詡走得那般近,那人不止背著的她的畫箱,懷里還報著畫卷。
那句話,便也顯得刺耳了。
其實這樣的場景,他也并非第一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