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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下這雙手,怕是更適合去搟面,而非撫琴。”
“就這水平也敢妄言復(fù)原古譜?”
孟令窈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她從未想過,平日里溫文爾雅的父親,口中竟也能說出如此尖刻的話語。下次若再有人夸她牙尖嘴利,就不好只歸功于母親一人了。
一連兩日,官廨內(nèi)琴聲不斷,卻總是以孟少卿的冷嘲熱諷告終。
這日清晨,孟令窈剛到太常寺,便見太常寺卿大人匆匆走過,臉上帶著喜色。
“令窈來得正好?!疤K虑湫Φ溃骸袄闲嘞肫鹨晃还嗜酥泳ㄒ袈?,特意請了他來相助。此刻正在官廨與孟少卿研討那《清商引》呢?!?
孟令窈心中好奇,加快腳步向父親的走去。還未進門,便聽見一陣古樸渾厚的琴聲從里面?zhèn)鞒?。那琴音如清泉流瀉,時而高亢如鶴唳九天,時而低沉似龍吟深淵,將《清商引》的意境演繹得淋漓盡致。
她不知不覺停下腳步,站在門外靜靜聆聽。琴聲如有魔力,讓她眼前浮現(xiàn)出高山流水、明月松風(fēng)的景象。一曲終了,余音裊裊,她仍沉浸其中,久久不能回神。
“妙哉!妙哉!”孟硯的贊嘆聲傳來,“從前竟不知賢侄琴藝精妙至此,當真令老夫汗顏?!?
“孟少卿過獎了?!币粋€清冷的男聲答道:“不過是略作調(diào)整,將第三段的商音改為羽音,再以角音過渡,便順暢了許多。在下家中曾收錄了一卷前朝古曲,那時的宮廷樂師有此作曲之習(xí),我也只是取了個巧。”
這聲音……孟令窈心頭一跳,推門的手頓在半空。
“賢侄謙遜太過,”蘇父興致勃勃道:“還請再彈一遍,讓老夫記下這改動?!?
琴聲再起,蘇婉婷終于推門而入。只見父親案前坐著一位身著深緋色官袍的男子,肩背挺直如松,眉眼低垂,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飛。指節(jié)起伏間,袍袖隨動作微微蕩開,露出腕間一截冷白的肌膚。
正是大理寺少卿裴序。
裴序察覺到有人進來,抬眸看了一眼,手上動作未停,琴聲依舊如流水傾瀉。孟令窈敏銳地捕捉到,有那么一瞬間的滯澀,好似清泉流淌,無意被一枚石子擋了路。
待最后一聲琴韻散盡,他緩緩抬眼,眸中似還凝著未散的曲意,深靜如潭。
“窈窈來了?!泵铣幷惺值溃骸芭豳t侄已將《清商引》復(fù)原完整,妙不可言啊!”
孟令窈瞥了父親一眼,很想提醒他,眼下是在官廨,他該稱呼官職才是。什么賢侄不賢侄的,他們家何曾與裴序這般嫻熟了?
她緩步上前,原是準備了滿腹的溢美之詞,在看清是裴序后,不知怎的全都化作了挑剔,“第三段的轉(zhuǎn)調(diào)確實流暢了許多,但第二段的泛音處理得過于刻意,失了古意?!?
“孟小姐有何高見?”
“高見不敢當?!泵狭铖鹤叩角偾?,眉尖輕挑,“若將這里的按音改為散音,再減弱揉弦的力度,或許更能體現(xiàn)原曲的清幽意境?!?
裴序沉思片刻,依言試彈,果然更添幾分古樸韻味。他并不吝惜贊賞,“孟小姐耳力過人?!?
“哪里,不過是聽得多了?!泵狭铖鹤焐现t虛,心中暗道,還算他有些水平。兩人你來我往,對曲譜又做了幾處細微調(diào)整。
孟硯在一旁看著,時而點頭,時而捋須微笑,目光在女兒與裴序之間來回游移,忽然覺得這二人并肩研討的模樣,竟是說不出的和諧般配。
他驀地想起年前女兒曾問起“誰家公子能配得上我”,當時他無言以對,眼下似乎有了些想法。
這個念頭剛起,孟硯便暗自搖頭。女兒的婚事,自有她自己和夫人做主,他可沒有插手的余地。
“父親,曲譜已成,您可要看看?”
“自然!”
那點雜念頃刻間被完整曲譜的喜悅之情沖淡。
“妙極!妙極!”孟硯拍案而起,“有此完整譜本,太常寺又添一珍寶。老朽這就去找同僚們共賞!”
他說著,卷起曲譜就興沖沖往外走,臨到門口又回頭道:“賢侄若有閑暇,不妨多來太常寺走動。老朽必定掃榻以待!”
不待裴序回應(yīng),人影已然消失在走廊。
孟令窈微微搖頭。
她可不覺得裴序有這種閑暇,畢竟他連初三去寺里上香都不忘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