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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由苦笑著擦我的臉,他的手像一張干燥輕薄的紙巾在我臉上擦拭,這感覺很怪異,在我的認知里,周由的手應該是粗糙而有力的,他在那個雨夜死去,手一定是僵冷潮濕,充滿死亡的氣息我遲鈍地反應過來,我也死了,所以才能在這里遇見周由。
周由犧牲的那天,也是下著很大的雨,從他胸口中彈處流了很多血,血水和雨水交織,積在他身下形成一池血洼,仿佛天空里夢幻的紅霞倒流。
阿全,不要再回頭了,周由拍了拍我的背,人不能總被困在過去,這樣是不會成長的。
周由越是鼓勵我,這陣痛苦的悲傷越是重擊著我,我止不住地淚流,我第一次有如此強烈崩潰的絕望情緒,父親宣告成為失蹤人口時,搭檔犧牲在我面前時,我都不曾哭得如此不能自已。
我對痛苦的遲鈍感知源于我自以為強大的精神力,潰堤之后的絕望如洪水猛獸對我洶涌進攻,將我吞噬殆盡,我將臉埋進冰冷的手掌里,艱難地從喉嚨里發聲:
我做不到明明我身邊所有人都在幫我,可是我
我說不下去了,我之所以走到今天這一步,正是因為我被困在過去,我并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妥,這是種近乎病態的偏執,全家人都接受了父親不會再回來的事實,而母親和雙妍都已經走出來了只有我,我還在執拗的尋找真相,甚至為此喪命。
然而我并不害怕死亡,我害怕的是正義不曾到來。
如今我徹底無能為力了,我死了,我還能做什么呢?我甚至連兇手是誰都不知道,就算化成鬼也沒辦法糾纏著他。
你都還沒去做,為啥覺得做不到?嗨呀你這樣咋行!周由摟著我的肩膀,用力搖了兩下,回去吧,還有人在等你。
回哪里?
我怔了怔,從朦朧的視線中感知到周由深邃沉靜的目光,堅定有力地望進我的眼底:
回到你該去的地方。
我不理解周由在說什么,但周由則用不容抗拒的強大力量將我向門外推去,我抓住周由的手臂,萬分痛苦地對他不停地道歉,這是我最想對他說,卻始終沒能說出口的話:
對不起周副,對不起,那天我應該聽你話的,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即使我每年去給周由掃墓,看著他的墓碑,我除了沉默地抽煙,千言萬語如鯁在喉,我就是只縮頭烏龜、埋沙鴕鳥,對此事絕口不提,懊悔、內疚、不甘全被我自欺欺人地填埋進心底深處。
但現在,我將這些壓倒性的負面情緒毫無保留地連根挖出,□□裸地攤開在周由面前,如同心上一根倒刺,用力撕下后鮮血淋漓痛快淋漓,多年深深壓抑在心里的歉意,一如那天周由胸口汩汩的血液,從我喉間盡數涌出:
是我害死了你!那天死的應該是我!可是我
周由打斷我的話:
去吧,活著的人永遠是最痛苦的。
說完周由便將我推進瓢潑的漆黑雨夜之中,辦公室外是虛空的、無實質的黑暗,我腳下一空,整個人重重地往下墜落。
我從夢境中猝然驚回,像壁虎斷尾,倉皇逃竄進殘酷的現實之中。
首先我先聞到消毒水的味道,得益于這種刺激強烈的氣味,我確認了自己尚在人世。我費力地睜開眼睛,視野里遍布繚亂光斑,漸漸顧還的臉在我面前形成完整輪廓和五官。
顧還滿臉倦容,眼眶通紅,下巴泛出淺淺的青茬,肉眼可見的憔悴,和他平日里意氣風發的模樣相差甚遠,顧還像只看到骨頭的狗狗,眼睛倏地發亮:
全哥!你終于醒了!
陳雄,綁架我的是陳雄!我一說話喉嚨便割喉般生疼,我強忍著不適繼續道說,還有老民女兒,她被脅迫了,老民被他們綁架
全哥你喝水,聽我說。
顧還把水杯拿到我唇邊喂我喝,我喝了兩口他又把水杯拿開,邊幫我順背邊說:
現在情況很復雜,陳雄死了,老民女兒瘋了,老民失蹤了。
死了?!我像是挨了一記重拳,太陽穴跳突地疼,怎么死的?我昏迷了多久?
兩天多,快三天了,陳雄在從平合回市區的路上出了車禍,和大貨車相撞當場就死了,據說是疲勞駕駛。
陳雄的死亡絕對與蹊蹺,我的猜測是,因為陳雄向我透露了殺死父親的兇手,但我竟然沒死成,所以他反被滅口了。
那老民女兒是怎么回事?
顧還眉頭一蹙:
林茵雅是昨天被找到的,就在綁架你的廢棄造紙廠附近,就是在下門社那塊,被找到的時候已經神志不清了,也問不出什么東西。
小莫弟弟呢?他在哪里?有沒有事?
顧還不解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