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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里有穿著白襯衫的少年，走在夜晚的海邊，問她：“初夏，你哭什么？”

他走在前面，她只看得見少年的背影，個子那么高，肩背那么纖薄，風(fēng)吹起他的白襯衫，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

少年奔跑起來，被月色籠著的身影，宛若一團熾熱的火焰。

聽到他說：“初夏，你別哭了，要往前跑啊，跑快了才會到你想去的未來。”

跑啊跑，好想跑快點，好想追上他，但雙腿像泄了力，腳一直在動，卻向前不了一步。

她被什么東西拖住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少年跑遠(yuǎn)，看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

她哭得更厲害了，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堵在胸口，如一波一波的海水朝她襲來，她被完全淹沒，快要溺水而亡時才驚醒，臉上、身上已全是冷汗，枕頭上也濕漉漉的。

有什么順著臉頰一直往下流，流到她的嘴邊，咸咸的，溫?zé)岬摹?

窗外的暴雨沒有停歇，下得沒完沒了，像她怎么過也過不完的青春。

早點結(jié)束吧，這漫長的十八歲！

*

除夕一過，初夏就要邁入十九歲了。

只是，邁入十九歲前的日子并不好過，她跟著爸媽和哥哥回到了北方老家，回家那段時間，三層別墅的衛(wèi)生、他們的衣服、一日三餐，全由她包攬，根本再沒時間想別的。

一天下來，身體累得要散架，躺床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覺得自己活成了保姆。

真是賤命一條，任人擺布。

除夕那天，她貼完對聯(lián)，打掃衛(wèi)生，還要準(zhǔn)備年夜飯。

這是第幾年她來準(zhǔn)備年夜飯了？第三年了。

她在清洗淡水蝦時，客廳的電視里回放著歷年宋丹丹、趙本山飾演的小品《鐘點工》，聽見爸媽和哥的笑聲。

給蝦挑黑線時，不小心被蝦須觸到，戳破了手指，冒出血珠。

攤開手掌，十指因這些天干活而掉了幾層皮，看見里面粉紅色的嫩肉，手心已生了一層薄薄的繭。

初夏沖洗著手指，直到血混著水流盡后，才又繼續(xù)剝蝦線。

滿滿一桌年夜飯，初夏忙了

整整一下午，四人舉杯之際，無人跟她說一聲“謝謝”或“辛苦了”。

碰杯時撞擊出的聲音，像從遠(yuǎn)古傳來的鐘聲，迅速消弭。

她吃得依然很少，完全沒有胃口，等他們都吃完，她把桌上收拾一番，洗完碗筷才上樓。

樓下傳來春晚熱鬧的歌曲聲，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天空炸開了煙花，這座城市依舊熱鬧，但都屬于別人，她仍是孤獨的。

不過是一座被遺棄的島嶼。

孤身成島，無人知曉。

她剪著視頻，拼湊這座北方城市大街小巷過年氛圍的素材，成美好的完整影像，發(fā)到微/博上。

樓下的電視還沒關(guān)，春晚正在播倒計時，初夏卡著點發(fā)了視頻，下一秒，收到了第一條評論。

【白日夢想家】：alice，新年快樂！

她沒有回復(fù)，而是看著遠(yuǎn)處絢麗的煙火，用唇語說：“沈未，新年快樂！”

第31章 沈未，生日快樂愿你的眼底永遠(yuǎn)住著熱……

初二那天,初文北開車帶著他們?nèi)ァ皭偡紙@”看望爺爺奶奶，爺爺在她出生前便離世了，她對爺爺沒有印象,但每年都會鄭重其事地磕三個頭。

這座城市早就下雪，墓地上全被白雪覆蓋，走往墓地的路已被工作人員清理出一條路來。

他們還跟往年一樣,照例簡單地走完程序就走,只剩初夏一人還站在奶奶墓前。

廖知書走前跟她說：“你快點說，說完就走，別每年都說個幾十分鐘，你不累，我們等你還累呢?！彼戳丝词直?，“十分鐘啊,過了你就自己回去?！?

等他們都走后，初夏才蹲下來,用手一點點擦掉墓碑上的雪,再把覆蓋在奶奶照片上的雪也都擦干凈，手已經(jīng)凍得通紅，也凍得發(fā)僵，但依然沒戴手套。

她輕輕摸著照片上奶奶的臉,照片定格著她笑得最開心的模樣。

照片上的奶奶彎著眉眼,眼角已經(jīng)生出了許多魚尾紋，但這樣的奶奶，也是好看的。

她看起來好幸福??！

當(dāng)時奶奶得了癌癥，飽受病痛折磨，而她無法經(jīng)常陪著奶奶，哪怕她離世那天,因為期末考試，沒能見奶奶最后一面，那是她此生無法抹去的遺憾。

等她再見奶奶時，她已經(jīng)躺在冰冷的棺材里，任由她怎么哭、怎么喊，棺材里的人都沒能動一下，也沒能再笑著跟她說“夏夏，快到奶奶這里來，讓奶奶抱抱”。

從那以后，她沒有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