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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被你牽著鼻子走。但有的時候,你想隱瞞什么,卻恰恰隱藏不住。
當我開始懷疑你之后,一切疑點就都說得通了。譬如為什么你在現場卻沒有救下喬可,為什么你要帶我去見蕭隆,為什么你頻頻要我休息——明明死去的是你的親人。”
謝珩手指輕輕擦過她的鬢發,似乎是想觸碰她,但又怕惹她厭惡,不得已要收回手。
“離離,你真是比我想象中還要聰明。”
崔令儀道:“現在想想一切都有問題。為什么突然你要帶我回金陵,明明你平時那樣忙,你根本沒有時間這么長的休沐。你說是為了給穆大人過壽,可你往年卻都沒有回來。是我太傻了,我不該跟你來。”
謝珩問:“既然如此,你知道我是什么時候下的手么?”
“你從不必親自下手。”崔令儀道,“喬可是穆家的家生子,或許你也認識她。你只需要對她說,我知道前因后果了,穆三讓你轉告她,今晚正是下手的良機,她就會準備好一切。”
謝珩垂眸,嘴角泛起一抹極淡的苦笑:“是啊,只要能為她妹妹復仇,她便會赴湯蹈火。我也只是稍稍引導,她就會按我所想的去做。”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崔令儀臉上:“離離,你既然都明白了,那你打算如何處置我?”
崔令儀道:“事到如今,我不敢妄言如何處置你。”
她仰起頭:“你也只是奉命而為,一切交由穆大人定奪吧。只怕我定奪不了你,很快你便可以定奪我了。”
謝珩表面上是殺人兇手,但實際持有皇帝密旨,不過是皇權工具。周代律法雖強調“殺人者死”,但涉及皇室直接指令的案件顯然并不適用。
皇權高于律法是封建統治的必然核心。在此案中,金陵留守的首要任務是維護皇權體面,掩蓋陛下責任,而非單純依律斷案。而謝珩有可能會被陛下滅口,只為了以保障皇家威嚴,或是案件長期懸而不決,將他羈押至遇赦,此后不了了之。
謝珩聽了,眼中似有無奈,又似有解脫。他深吸一口氣,輕聲道:“我不愿與你走到這一步。”
崔令儀輕微地一笑:“我知道你也有難處,皇命不可違,只是事情已到這一步,早已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謝珩沉默片刻,道:“離離,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告訴你,我從未蓄意蒙騙過你。”
崔令儀點了點頭:“我知道。”
穆修在上首沉默了很久,直到底下眾人開始躁動不安,最終他道:“擇日老夫會親自押解康王和謝珩進京,將此事交由陛下定奪。事到如今,此案已不再是我一州一府之事了。”
“草菅人命,隨意殺害良家女子,死傷者眾。”他定定看向下首的崔令儀:“現如今,此案已經事關天下蒼生。”
崔令儀似乎想向他笑一下,努力半晌還是作罷。她頹然放下肩膀,轉身要往外走,只走了幾步,她又轉頭道:“康王曾說過,我母親死于一件皇家秘辛。我不知道這是一件什么樣的事情,我想弄清楚。”
穆修道:“你知道的已經夠多了。”
“還不夠。”她道,“即使今后我會為其而死,我也想做個明白鬼。”
穆修長嘆一聲。
“寶蓋藏一日,寸心映月來。七竅流丹處,青鳳埋玉臺。”
他說完這字謎,閉口便不再答。
崔令儀帶著渾渾噩噩地腦袋轉頭一步一步地走出正廳。她邁出大門,隨后又飄飄忽忽地走了幾步,隨后腦袋一沉,倒地暈了過去。
等她再醒來的時候,床榻前空無一人。昔日她的同伴一個都不在身邊,她覺得孤獨,無邊無際的孤獨。
不受理解的孤獨。
一個接受法治思想長大的現代人,獨自一個人生活在一個視人命如草芥的時代,沒有人能理解她,沒有人能跟她哪怕說上一句話。她沒有辦法呼吁人人平等,法治高于一切,也不能推翻這個腐朽落后的封建王朝,在這里建設新的政權。
她沒有能力,也沒有條件能去做這一切。
她在這一刻痛恨自己的渺小,也無奈于自己的渺小。她太過于相信謝珩,所以她親眼見證了穆從南的慘死,見證了喬可的無可奈何,也見證了謝珩。
謝珩是陛下的鷹犬,這是她早就知道的現實。只是事到如今她還是接受不了,既往那些贏得官司的歡欣雀躍、興高采烈,變成了一把刺向她的尖刀。
她癡癡坐在軟榻之上,凝望著斑駁潮濕的屋檐默默流下一滴眼淚。
她這次病得很重。先是突如其來的發起高熱,隨后又久久不退,無數湯藥灌進嘴里,卻又咽不下去,始終不見好。身邊沒有熟悉的人來照顧她,每日昏昏沉沉地做噩夢,又在夢中驚醒,渾身濕透,眉眼都掛上露珠。
所幸她命硬,沒有死在金陵城。
有一日她吃完了藥,仰頭瞧見窗邊,不知是誰,為她擺放了一支金桂。
桂花飄香,她就在桂花的香氣里一天一天好起來。等她微微有些力氣了,她把穆從南所有的妻妾都叫了進來,當著她們的面把那些同心契一一燒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