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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半大孩子沿墻根坐了一溜，神態(tài)各異，有人一臉諂媚，有人滿心感激，也有人在盡量縮小存在感，但無論是下意識攥緊的拳頭還是正在微微打著顫的小腿都暴露了他們此刻的真實心態(tài)：小心翼翼，滿懷戒備，沒有一個人相信許凌風(fēng)他們是前來救助自己脫離苦海的“神仙”。

許凌風(fēng)自然是毫不在意，他揭開鍋蓋看了看，連忙皺著眉把蓋子蓋上，黑乎乎的一鍋湯水上面浮著幾大塊紅薯，目測是紅薯粥，能把一鍋粥煮成這個樣子，也算是天賦異稟。

這時候去找木頭的劉樹林幾個人回來了，許凌風(fēng)沖上面喊了一聲：“就在上面大灶里煮吧，下面就一個鍋。”

他記得上面灶里的鍋還在。也是，這年頭鍋碗夠用就成，弄口破鍋也換不到錢，收破爛的早就下崗了。

好吧，重點不在鍋，重點在于地窖里的各種味兒，煙味兒，柴禾味兒，食物的味兒，還有臟被子臟衣物的味兒，甚至還有尿味……種種怪味兒混合在一起都快把他熏昏了，讓他在這里面煮東西吃？得，先把他給煮了吧。

許凌風(fēng)從背包里摸出四塊壓縮餅干，蹲到四個孩子面前，把餅干一字排開：“聽好了，別再叫我神仙，我不是神仙，你們也知道我不是神仙。我救不了你們，不過也不會害你們，我現(xiàn)在只想跟你們做個交易，你們告訴我鎮(zhèn)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我就把這幾塊壓縮餅干送給你們，另外我們走的時候還可以把剩下的木頭留給你們，足夠你們用一個星期的……覺得這個交易怎么樣？”

領(lǐng)頭的孩子頭咽下一口口水，一張臉臟的貌似已經(jīng)多出來一層殼，即便如此也掩不住殼下討好的笑容：“叔叔，鎮(zhèn)上的事情我們告訴你就是了，我們不要你的東西。”

許凌風(fēng)微微一笑，手一抬，四塊餅干直接飛入四個孩子懷中：“說了給你，我不會賴賬，收好了，出門的時候帶上這個更方便也不打眼。記住，不要跟我耍心眼，如果讓我發(fā)現(xiàn)你們?nèi)隽酥e或者隱瞞了一些事情的話……”

幾個孩子被許凌風(fēng)露的這一手給震憾住了，孩子頭反應(yīng)最快，連忙搖頭：“不會不會，叔叔我們哪敢騙您？再說我們都是好人，肯定不會撒謊的。”最主要的是整個事情跟他們毫不相干，干嘛要撒謊？

接下去，四個半大孩子你一言我一語，講起了去年十二月底發(fā)生的事情，其中不乏前言不搭后語，好在整個事件并不復(fù)雜，許凌風(fēng)幾個人很快就聽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

去年年底，在一連下了三天封門大雪之后，天終于放晴了，人們紛紛走出家門。

公路旁邊幾戶人家很快發(fā)現(xiàn)小旅店門前的積雪把整個大門都給堵死了，里面卻毫無動靜，這時候大家才想起這幾天都沒看到他家有人出來掃雪。一伙人跑去敲門，沒有聽到回音于是有人大著膽子翻墻進去，很快就嚇的屁滾尿流地逃出來，同時帶出來的還有一個驚人的消息：小旅店老板被人給滅門了！

一家五口還有一個做幫工的親戚，全都死了，全都被人殺死了，小老板死相最慘，腦袋被砸了個稀爛不說，身體好像還被火燒過，全身上下都黑乎乎的……

不到半個小時，消息傳遍了整個走馬鎮(zhèn)。剛開始鎮(zhèn)上人嚇壞了，因為不知道老板全家被殺的由頭，生怕這伙殺人不眨眼的魔鬼下一個就找上自己。直到這個時候，大家才意識到整個鎮(zhèn)子連半個“公家人”都找不到，他們?nèi)寂艿礁辉Ｒ哺影踩目h城過冬去了，就連鎮(zhèn)上僅有的兩個警察都給調(diào)回縣城去了。

所有人趕快縮回家里，提心掉膽地關(guān)注著事態(tài)的發(fā)展。好在過了一個星期整個鎮(zhèn)子都安然無恙，大家這才算是相信了這件事跟他們無關(guān)，又因為旅店里貴重物品比如糧油等等無一丟失，很多人都覺得肯定是老板招惹上了厲害的仇家，這才引來滅門之禍。

等等，糧油……

警報解除，自覺安全了的人們立即想到了旅店里的財物，反應(yīng)最快的一撥人連忙沖向旅店，挽起袖子準(zhǔn)備搬東西，光明正大，而且理直氣壯——老板全家都死光光了，這些東西就是無主之物，搬走無主之物不犯法。

然后，這撥人就給氣了個七竅生煙人仰馬翻：所有吃食都不見了，通通不翼而飛，一粒米一滴油都沒有留下！

誰他媽的這么缺德？吃獨食不得好死！小偷賊娃子就該千刀萬剮！

找不到小偷，暴怒的人群只好認(rèn)命，開始搬走其它物品，床，被褥，衣物，洗漱用品，鍋碗瓢盆……但凡有點用處的都被搬走了，到后來整個鎮(zhèn)子的青壯都參加進來，連木板門還有木質(zhì)的門框窗框都被人敲下來帶回家：冬天太冷，如今也沒幾戶人家用得起電，家家戶戶都在燒炕，柴禾永遠不嫌多。

半天時間，小旅店就只剩下一個空殼，但是，事情并沒有到此結(jié)束。

每個地方都有幾個無賴混混，如今日子難熬，無賴的隊伍甚至壯大了好幾倍（至于敢于妄命的暴徒們，走馬鎮(zhèn)這么窮怎么留得住這類人材，他們都到縣城謀求發(fā)展去了）。搬空旅店之后，這些無賴又把歪心思動到了大街上那幾十家商鋪上面，反正現(xiàn)在也沒警察了，干他幾票，就有錢糧過個肥年了不是。

剛開始他們也不敢明搶，只是成群結(jié)伙地趁著黑夜去偷，但現(xiàn)在大家都把財物看的極重，商鋪這邊也有不少人守夜，而且大家境況相似，還有點守望相助的意思。所以，這伙人干第一票就被抓了現(xiàn)行，這時候無賴盜賊們干脆仗著人多勢眾一不做二不休由偷變成了搶，由此跟商家發(fā)生沖突，當(dāng)場死了三個人，一個混混兩個商人……

本來普通老百姓都還只是在一旁或明或暗地看熱鬧，兩不相幫，誰都知道無賴這種生物沾不得，一旦沾上從此再沒有好日子過，當(dāng)然，很多人心底其實也是存了點渾火摸魚的念頭，帶著一點點期許一點點“人無橫財不富”的心思觀注著整個事態(tài)的發(fā)展。看到店老板被打死，心思活范的人立即想到了“無主之物”，再也坐不住了——上次沒能撈到好處，這次怎么也要撈回來不是，反正殺人的又不是自己！

于是，站在暗處和明處的旁觀居民們紛紛現(xiàn)身，爭先恐后地沖入店鋪開始哄搶。事情很快失控，沒多久哄搶發(fā)展到整個商區(qū)，沖突升級，一夜之間鬧出三十多條人命，死者中有混混有哄搶的鎮(zhèn)民，但更多的還是商鋪老板。而人群不但沒有就此收手，反倒像是集體發(fā)了瘋，開始一家接著一家的掃蕩整個商業(yè)街，店主一有反抗即被群毆致死，反正參加的人這么多，反正警察都躲到縣城去了，誰怕誰啊！

僅僅半個晚上再加半個白天，商業(yè)街就被洗劫一空給徹底毀掉了，很多人都在喜滋滋地往家里搬東西，管它有用沒用，通通搬走，暫時用不上還可以擺出來賣嘛，不要錢的東西，不要白不要……

但是很快，他們就發(fā)現(xiàn)夢想中的美好日子并沒有就此到來，恰恰相反，走馬鎮(zhèn)變成了人間煉獄。

既然是哄搶，肯定有人搶的多，也有人搶的少，有人搶到好東西，更多的人卻只拿到一些不值錢的，甚至還有不少人壓根一無所獲，什么都沒能搶到。很多人都憤怒了：我x你娘，憑什么你搶到那么多我什么都沒有？這他娘的也太不公平了！滾他nnd蛋，又不是你家的東西，你能搶我就不能？！

這個時候，說心態(tài)不平衡都輕了，人群已經(jīng)徹徹底底地瘋掉了。

于是好些搶到好東西的人家甚至都沒能安全走回家，半道上又被其他人給搶了，鎮(zhèn)民們開始你搶我，我搶你，到后來也不管東西是不是搶來的，誰家有好東西誰家倒霉，誰反抗誰被殺。至于以前有仇的甚至僅僅是發(fā)生過口角糾紛的，趁機報復(fù)殺人的不在少數(shù)……

整個走馬鎮(zhèn)陷入癲狂狀態(tài)，沒人清楚這期間到底死了多少人，直到一周以后，很多人一夜夢醒才恍然發(fā)現(xiàn)好像我家兄弟你家妹子他家老公都變成了一具具的尸體，每家每戶都有死人，甚至有些人家沒留下一個活人。

直到這個時候，大家才開始害怕了。所有人都怕了，不知道什么時候什么原因自己就沒命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早晨，不知道現(xiàn)在還圍在身邊的親人什么時候就變成了皚皚白雪下面的一具僵尸……

這種感覺太可怕了！

也不知道是誰家起的頭，所有人家都開始默默收拾東西整理家拾，然后，趁著一連幾天沒有下雪，路況尚可，走馬鎮(zhèn)的幸存者們挑著擔(dān)子推著板車騎著兩輪車三輪車默默上路，逃往云芝縣城……

第107章 死鎮(zhèn)（四）

聽著幾個半大孩子的講訴，短短半個小時，憤怒、悲哀、甚至是惡心……種種情緒涌上許凌風(fēng)心頭，最后化作一粒粒粹石堵在胸口，不致命，卻讓人說不出的憋氣，一陣陣的堵的慌。

這就是人性？正是因為人性如此丑陋，所以天要亡我？！

他和宋隱都不是沒有見過陰暗面的愣頭青，但他們?nèi)匀辉敢獗M可能地救人。這其中當(dāng)然有“救人即是救己”的想法，但對于自己的族類，他們也是抱了最大程度的善意，不愿意看到人們在死亡線上苦苦掙扎，更不愿意看到人類這個萬物之靈就此從這顆星球上消失……但是，看看走馬鎮(zhèn)，僅僅是權(quán)力體系的短暫缺失，這些人都做了些什么？甚至都還沒到真正的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人類就忙不迭地自相殘殺！

雖然很不想承認(rèn)品質(zhì)如此低劣的物種正是自己的族類，但事實擺在眼前，平日不顯，一旦時機適合即會暴露無遺。這樣一個物種，真的值得自己殫精竭慮地去救助嗎？或者人類真的滅絕了，對地球是一件好事？

許凌風(fēng)當(dāng)然清楚不能以走馬鎮(zhèn)作為樣本。這個地方太窮，這個地方的人因為貧窮而過于自私并且鼠目寸光，最可怕的是正義這種理念好像徹底從他們的生命中消失了，這里的人們?nèi)狈φx感，似乎人人都只相信拳頭，人人都不知道正義為何物。顯然這是一個比較極端的例子，但是，就算是其它富裕的地方，等到真的陷入絕境，當(dāng)整個社會體系徹底崩壞，真的就會比走馬鎮(zhèn)好嗎？

……

許凌風(fēng)在心里面嘆口氣，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胡思亂想下去了，他不能因為一個走馬鎮(zhèn)就鉆牛角尖。就算人類本性自私，但整個人類的發(fā)展史就是一部與人類的種種劣根本性做斗爭的歷史，至少在末世之前，越來越多的人們開始認(rèn)可正義和公理，雖然做的不好甚至是很不好，但文明發(fā)展的這個趨勢卻是實實在在的。而他們現(xiàn)在正在做的，就是想要盡可能地保留人類的現(xiàn)有文明不讓它重新倒退回野蠻時代。

盡量于不動聲色中調(diào)整好心態(tài)，許凌風(fēng)問幾個孩子：“你們呢？你們?yōu)槭裁床蛔撸俊?

“我們沒有車……”

“沒人會幫我們……”

“我們有吃的，會被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