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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風白原本有一張白凈的臉,但這些年風吹日曬已變得黝黑,此刻在兄弟幾人的目光中一點點蒼白下去,他緊閉著眼睛,似乎這樣就不用去面對被揭開的真相。
可人只要做過的事,就會留下痕跡,即便這些痕跡不被人察覺,舉頭三尺,還有神佛。
金風白睜開眼,抬頭看著臺上的佛像,聲音艱澀道:“大哥他太講義氣,無論什么人來求他,他都有求必應,我曾擔心他入不敷出,想要拉他合伙做生意,其實就是換個路子幫他,我們是結義兄弟,弟弟幫哥哥是應該的,可翁老大拒絕了,他說自己做不來這些營生,憐惜弱者,又看不慣為富不仁的,一定會把事情搞砸,但他若不出力,豈不是白占便宜,他是萬萬不能占兄弟便宜的。”
“他要接濟別人,又不愿受兄弟幫忙,自然會鬧窮,他就是不為自己,為了那些個朋友,他也只有在暗中想法子來周轉經(jīng)濟,這樣做,并不是為了他自己,所以我察覺到他的錢財來歷不明后,也未曾對任何人提起過。”
隔間內(nèi)的男子道:“但是這樣巨額的錢財找不到來源,查案的人當然會懷疑他,鐵傳甲也的確在他家中找到了證據(jù)。”
樵夫道:“他是官府的探子,便將這些證據(jù)交給了官差,這才是翁家莊血案的根源?”
男子嘆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答應朋友的事做到了。可鐵傳甲覺得翁天杰為人實在不錯,待他也赤誠竭己,而那些被盜的人,也確實個個混蛋,所以他便去找了自己的朋友,想要周旋此事,沒想到,事情查證后,那些被盜的人家竟繞過公門,派了手下去翁家殺人,鐵傳甲得知消息趕到阻攔,卻是晚了。”
公孫雨喃喃道:“難怪,難怪他們說和大哥有死仇,原來是這樣結下的仇恨,原來如此。”
西門烈茫然道:“他既然沒有做過,為什么不解釋?”
金風白道:“因為他和我一樣,想要保全翁老大死后的名聲,人死為大,何況他的確心中有愧,翁老大待他這樣好,他也認了翁老大這個朋友。”
為了朋友死后的清名,維持住翁天杰生前最看重的臉面,鐵傳甲寧愿自己背負上出賣朋友的罪名,隱姓埋名了七年。
易明湖冷聲大笑起來,他的笑聲好似夜梟,凄厲森然:“好,他不說,你也不說!你為了保全翁老大的名節(jié),眼看著一個無辜的人背負罪名,看著咱們不辨是非,做了八個烏龜王八蛋,將他追得無處容身,你真是翁老大的好兄弟,好!”
他笑著笑著,那雙瞎了的眼中,竟落下淚來。
金風白道:“我也知道,他是個漢子,我對不起他,可我又該如何抉擇?我沒有法子,沒有法子——”
一直沉默不語的翁大娘忽然站起身來,她沖到金風白面前,舉起手就在他臉上打了十幾個耳光,打得他翻倒在地,恨聲道:“你說你為了翁天杰的名聲,他若還活著,一定恨不得自己死了!”
而后,她又狠狠打了自己十幾個耳光,直打得眼罩落地,兩頰腫起,一口血和著唾沫吐出來,掉落了兩顆牙,翁大娘摸著自己右眼的傷疤道:“這是我那夜留下的傷,他們幾乎一刀把我劈死,我也的確昏死過去,但我沒死,我一直以為,我沒死是老天有眼,讓我把鐵傳甲做下的事說出來,不讓背信棄義的人逃出生天。”
說到這里,她像是受傷的母狼一樣哀聲嘶吼道:“賊老天!賊老天!早知如此,我那天就該死了!我就該和他一起死了!”
翁大娘跪在地上,死死握住金風白的手臂,放聲大哭起來,她應該怪他,但又不能怪他,七年來家破人亡,一身寥落,卻仇人不是仇人,血債無處解脫。
她只有咒罵這無常的命運,無情的蒼天,只有淚水才能發(fā)泄她滿腔的苦楚辛酸。
誰能忍心看這樣的場面?
佛堂中的所有人都無言垂淚,連畏懼他們一身江湖氣、躲入簾幕后的老和尚,都燒了一壺熱水來,分了幾個茶杯放下,想要用這人間的一點暖意,稍稍慰藉這份蒼涼。
可清水怎么能洗去人心的傷痛?
張承勛拍開了手中酒壇,苦笑道:“按理說,佛堂中本不該見葷腥酒水,可我今天實在是不想理會神佛。”
他將壇中的劣酒傾倒出來,用幾個破碗裝了,遞給身邊的兄弟,幾人在翁大娘嘶啞的哭聲中,將這壇酒分了,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流入腹中,換做七年前,萬牲園的安樂公子何曾飲過這樣的酒?
可時間久了,他也漸漸分不清好酒和劣酒的區(qū)別,入口都是一樣苦澀。
今天這碗酒更是他生平喝過的,最苦的酒。
易明湖將碗中的酒飲盡后,又轉向隔間的方向,問道:“閣下許了我三個問題。”
隔間內(nèi)的男子道:“是,你們已經(jīng)問了兩個,還有最后一個問題。”
易明湖緩緩道:“最后一個問題,我想知道,鐵傳甲去了哪里。”
邊浩猛地轉身看向易明湖道:“二哥?那鐵傳甲既然是冤枉的,那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