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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庸的統(tǒng)治者,混亂的朝局,他也曾懷抱過澄清世道的理想,卻看著父兄都被這世上最可怕的名利場吞沒,所以他開始游走天下,將一腔意氣都傾灑在遠離廟堂的江湖中,連因此被人狀告結(jié)交匪類,也不過是罷官而去。
可有人就有欲望,江湖里也是渾水湯湯,淤泥暗沉,好在,在江湖里他能做自己,不必擔(dān)心牽扯到誰、連累了誰。
直到兵器譜掀起的風(fēng)浪不息,為了名利而來的江湖人紛紛涌涌,兩年前,在他落入絕境時,只有偶然相逢,因為胸中義氣挺身而出的龍嘯云幫他,因為他把自己看做朋友。
他們的血從傷口中流出,一起化在酒里,何嘗不是性命相托的兄弟?
所以李尋歡和龍嘯云結(jié)拜,兩個人跌跌撞撞回到家,他以為自己又有了兄弟,這個家終于能找回一點往日的痕跡,卻沒料到,傷病還未痊愈的龍嘯云對他說,他對詩音愛慕極深,愿意傾盡一切求娶詩音。
言之懇切,堪稱哀求。
嘯云對他說:“我看見她第一眼的時候,就知道是她了。兄弟,不瞞你說,我也曾想要無拘無束地浪跡天涯,好男兒志在四方,豈能沉溺溫柔鄉(xiāng)?可總有那么一個人能讓你停下腳步,發(fā)現(xiàn)自己前半生都是虛度,若我不能和她在一起,人生還有什么意義呢?”
“我求你,將詩音下嫁于我。”
看著重傷未愈的龍嘯云,聽著他赤誠的話,李尋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此后便是迷夢一樣的兩年,然而,夢總會醒,無論是美夢還是噩夢。
當(dāng)他醒來時,終究孑然一身。
李尋歡苦笑了一聲,灌了一杯酒下肚。
“事情會變成如今這樣,都是我的錯。”他對著滿地黃花喃喃自語道,“是我把事情推到了這樣進退兩難的境地。”
龍大哥自然沒有錯,他只是和結(jié)拜的兄弟歸家,愛上了他的妹妹,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本就沒有道理,也不受控制。
詩音也沒錯,她忍受了自己兩年的墮落,忍無可忍地答應(yīng)了婚事,只是有些事終究勉強不來。
甚至那個出手帶走詩音的邀月姑娘也沒錯,她欣賞詩音的才貌,不忍心她難過,帶著詩音離開后,沒有遠遁,也沒有隱瞞身份,還給了他們見一面的機會。
李尋歡白天見到那姑娘的第一眼,就知道她不簡單,只是他擔(dān)心她不是正主,留字者的行事作風(fēng)、說話口吻都透著風(fēng)流氣,若身邊還有一個絕色美女,也不令人意外。
這樣的情況下,縱然見到了詩音,可她躺在院中,不知是被點了穴道,還是中了藥,自己冒然出手,反而可能將詩音置于險境,所以他想先離開,之后再來探一探情況。
然而,就在他轉(zhuǎn)身離開時,所有的揣測,都消弭在詩音的那句話里。
“你看,男人若以為他真的完全了解一個女人,那他就是個蠢貨。”李尋歡又灌了一杯,“而我豈不是一個蠢貨中的蠢貨?”
“你若再這么喝下去,就不僅是個蠢貨,還會變成一個死人。”有人在風(fēng)中冷冷地說。
李尋歡嘆道:“止則操卮執(zhí)觚,動則挈榼提壺,唯酒是務(wù),焉知其余?”
那人道:“我若是‘陳說禮法、是非鋒起’的‘貴介公子、搢紳處士’,這會兒就該擼起袖子來,教訓(xùn)你這位‘大人’了。”
李尋歡大笑起來,他這個人,哪怕傷心絕望時,遇見值得一笑的事,還是要笑的:“很多人都說我講話不留情面,任性起來總得罪人,我看小道長你也不遑多讓。”
步入庭院的道人還是白日里的打扮,他手中拿著一只白瓷瓶和一根細長銀簽,沒有理會李尋歡,而是趁著秋露凝成霜前,從菊花上采取露水,這是個細致到有些折磨人的活,他并沒有把這種事丟給李園的婢女來做,而是自己踏著月色來了。
李尋歡笑著搖了搖頭,并沒有問他采取露水做什么,也沒有不該當(dāng)著大夫的面飲酒的自覺,只是比起之前的豪飲,現(xiàn)在他喝得慢了些。
雖然顧道人沒說話,但李尋歡那驅(qū)不散的寂寞在這無言中悄悄散去了不少。
當(dāng)這一杯飲盡時,他已經(jīng)做下了決定。
反正他已經(jīng)做錯了一次,現(xiàn)在再做錯一次,也不過是錯上加錯罷了。
所以這一次,他不打算去找龍嘯云。他已經(jīng)裝聾作啞了兩年,現(xiàn)在不過是繼續(xù)裝聾作啞罷了,讓大哥以為詩音被人帶走,好過面對逃婚的事實,時間久了,他終有想通的那一天,或許也沒有那一天;而詩音,她會得到自己想要的解脫和自由,遠遠離開他們這些人。
只是對龍嘯云隱瞞真相,他在對不起林詩音的情后,難免又要辜負他和龍嘯云之間的義了,將龍嘯云陷于今日痛苦迷茫境界的,不是詩音,而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