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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以安襯衫第三粒紐扣快速起伏著,眼前閃過楚懷夕明媚的笑顏,她抬起指尖,輕輕解開第一顆紐扣,指尖頓了頓,又解開第二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刻在骨子里對檀木量角器的恐懼,抬起頭看著愕然的母親,“媽,這些年您打著為我好的名義,讓我身邊沒有一個朋友。您有沒有想過,您是真的想為我好,還是單純?yōu)榱藵M足自己的掌控欲?”
徐夢立刻答:“媽媽當然是為了你好啊。”
“為我好!”徐以安點了點頭,“這些年,我所有的衣服都必須由您來買,頭發(fā)的長度得由您決定,選什么專業(yè)進哪所醫(yī)院也是您來安排。現(xiàn)在交什么朋友,和什么人結(jié)婚也得您來安排。”
她牽起一抹笑,一字一頓地說:“您就是在滿足自己的控制欲!”
徐夢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兒,視線落在她敞開的襯衫領(lǐng)口上,“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多年積壓的委屈一瞬間全部涌入心頭,徐以安眼眶泛起一抹紅,嗓音打著顫,“媽,我特別想知道是不是我哪天死也得聽您的安排?我的人生從生到死都得由您來決定,您才能滿意?”
“死”字徑直刺入耳蝸,冰冷到瘆人肌膚的觸感攀上全身,徐母心口倏地傳來一陣刺痛。
她踉蹌著后退一步,靠在沙發(fā)邊上,抬手捂住胸口,眼睛猩紅地瞪著徐以安,“徐以安,你怎么敢說這個字!”
徐以安后知后覺意識到自己的口不擇言,但多年的委屈終究還是占了上風,她移開視線,看向虛空,輕聲問:“我為什么不可以說?”
徐夢發(fā)青的嘴唇劇烈顫抖起來,混著淚水的眼睛紅的像是在滴血,“不可以!徐以安你不可以說這個字!你沒有資格說這個字!”
沒有資格?!
徐以安頓時覺得自己的人生可悲又可笑,眼睛蒙上一層薄霧。
她用力地咬了咬舌尖,陳年的血腥味在喉間蔓延,啞著聲音問母親:“對我公平嗎?”
徐夢看著女兒眼角滾落的淚滴,怒氣散去大半,念咒語似的說:“安安,聽話,聽話…”
徐以安卻像是沒聽到,用沙啞的聲音機械地重復質(zhì)問,“媽,對我公平嗎?”
一直在沙發(fā)上睡覺的徐父眉頭緊皺,手撐著沙發(fā)搖搖晃晃地起身,“樂樂…”
話落,三人皆是一愣。
徐以安眸光倏地亮起。
徐父晃了晃眩暈的腦袋,命令出聲,“徐以安,跟你媽媽道歉!”
徐以安剛亮起的眸子再度熄滅,只留下灰白殘霧。
她扭頭愣愣地看向鏡墻。透過朦朧視線,她看到了七歲穿著白色襯衫的小徐以安,看到了生無可戀地抱著小徐以安在痛哭的父母,看到了被草莓味裹著的救護車鳴笛。
焚燒過的紙屑一片片飄落進盈滿灰白霧氣的眸子里。
她想,如果我沒有這張臉就好了。
奈何,命運弄人。
徐以安咬緊牙關(guān)止住自己身體里的海嘯,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在‘徐以安’三個字,和這張臉中又一次完成了精神截肢。
她像個提線木偶一般抬起手臂,用手背擦掉臉頰的淚,而后一顆一顆系好紐扣,最后轉(zhuǎn)頭面向母親,彎下腰,“媽,對不起。”
徐夢緊捂著心口,臉色蒼白地點頭。
徐父指著臥室門,“回房去反思。”
“好,爸媽晚安。”徐以安機械地點頭,一幀一幀地轉(zhuǎn)身,臉色麻木的沒有任何表情。
徐以安一步一步用盡全身力氣走進臥室,看到床頭柜上擺放著的洋娃娃時,癱倒在地上。
她蜷縮成一團,緊緊抱住自己,將自己的血肉浸泡在福爾馬林里。不知過了多久,在時不時的抽噎聲中沉沉睡去。
楚懷夕已經(jīng)一周沒有見到徐以安了,發(fā)出的消息總是要過很久很久才能收到回復,而且每次只有短短的兩個字,“在忙”。
實在忍耐不住入骨的想念,她決定提著便當盒跑去醫(yī)院尋人。
十二點。楚懷夕站在徐以安辦公室門口,抬手仔細整理了一下因一路小跑而凌亂的卷發(fā),深吸一口氣,曲起指節(jié)敲門。
“請進。”
楚懷夕推門走了進去,杵在門口暗暗打量了一下徐以安,見這人面色平靜,松了口氣。
她大步走到辦公桌前,晃晃手中的餐盒,柔聲說:“我來給辛苦的徐醫(yī)生送愛心午餐啦。”
徐以安點了點下巴,合起病例,隨手放到一旁,笑笑,“辛苦了。”
“不辛苦。”楚懷夕跟著笑,迅速將餐盒一一擺上桌,將筷子遞給她,“快吃飯吧。”
徐以安嗯了一聲,接過筷子夾起卷心菜,垂著眼角安安靜靜地吃飯。
楚懷夕敏銳地察覺到不對。
這人今天沒有拿消毒紙巾擦筷子,沒有用消毒酒精來來回回地搓手,而且她先吃的蔬菜。平時她都是先吃肉、再吃蔬菜,最后吃米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