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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
不能嗎?
朱萸歪著腦袋望著他古井無波的雙眼,細看垂下的鴉睫像是割碎了一汪黑漆漆的寒潭。
真好看啊。
可惜再也不見,再也見不到了。
迦陵,我要回家了。她說得很慢,語氣輕快,語速緩慢。
深山迷路被你無意救回,我很感激。希望以后,你能開心。
她笑得很開心。
就像是親眼所見,他真能年年歲歲如今朝般松快無虞。
迦陵一言不發,他那惶恐不安的目光一秒鐘都未從她的臉上挪開過,現在仍執拗地盯著她。
再見啦,迦陵。朱萸揮揮手,我......
在她的驚呼聲中,迦陵突然死死攥住她的手。門外伺機而動的壯漢幾步躥到前,卻聽朱萸吃痛地低呼:沒事,退下。
迦陵,松開。朱萸強自鎮定,放低了聲音輕聲說道疼。
手腕上的力量放松不放開。
剛剛還牽著她的溫柔兜轉的青年轉眼間面目猙獰,風度全無。
唯一不變的是,渴望她的手,從未放開。
朱萸定定地瞧著這雙根骨分明的手,青筋虬起,一點點僵硬地松力,一點點也不想放開。
迦陵另一只手撫著憋悶的胸口,嘴唇哆嗦,艱難地喘息著:朱萸,我這里疼。他按壓著胸口仿佛里面有什么東西在瘋狂撕咬著他的心臟。
你不是,你不是說過痛可以喊出來嗎,迦陵張皇失措,語無倫次,沉沉的嗓音破碎得像是破碎的冰塊,你用希望套住我的手腳,現在又想丟掉套索,你當我是什么?
朱萸心口被蟄刺一疼,臉色發白。
誰能相信此時的迦陵丟棄高嶺之花的面具,在她的面前丟盔棄甲,再無往日風華。
我從來沒有試圖用恩情套住你。朱萸將恩情咬得清晰沉重。
我被你無意救出,報恩是我的選擇,安慰是我的方法,但是留在這里陪著你不是我要的結果。朱萸輕輕柔柔地看著迦陵,說得緩慢而清楚。
迦陵嘴唇顫抖,半天也沒能說出一個字來。
他像是聽不懂,也看不懂般困惑無助地看著朱萸一點點抽離,任由掌心的最后一點溫度慢慢消失,漸漸變涼。
忽然間,天旋地轉,地動山搖。
迦陵下意識地大喊一聲:朱萸,危險!
朱萸走到門口穩穩地站住腳,疑惑地回望他。
這世界震顫得失了真。
人人皆穩若泰山,唯有他踉蹌打擺。
這一刻,他恍然大悟。
從頭到尾,全都是他自己的幻覺。
他錯把這種恩情當成那種感情,所以當這一刻自己渾身發抖到以為這世界天塌地陷時,
答案降臨。
朱萸最后看了一眼面色蒼白的迦陵,抬腿上了馬車。
馬蹄震踏,如雷貫耳。
迦陵突然醒過神不要命似的追了出來。
他追著馬車,肺腑灌滿冷風。
衣袍烈烈,發冠盡亂。
可到最后,他也沒能追的上。
迦陵呆呆地站在原地,突然發現此處是漆黑不見五指的虎山。
胸腔里沸騰著洶涌的暗河,他像一艘無力的紙船,只知原地打轉,卻不知歸途與方向。
載著祈愿的萬千天燈冉冉升起,涌向似水的夜空。
迦陵抬起頭,看向這場倒行逆施的光雨。
這場暴雨中,他被朱萸親手抓住又被朱萸親手扔棄,留在原地。
無意總能惹塵埃。等到塵沙迷了眼,才知銘心刻骨的痛意。
一滴溫熱的流珠兒順著臉頰淌進鬢梢,迦陵抬手摸了摸灼熱的眼角。
他的世界里,剛剛下過一場無痕的暴雨。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