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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差倏地僵住了,耳根泛起一片紅,直漫到脖頸。
殷千尋唇角終于彎出個極淺的弧。
她接過青玉碗,一仰而盡之前,淡淡威脅道:
“若敢騙我,且看我如何將這奈何橋一截截拆了喂忘川。”
孟婆莞爾一笑,枯瘦的手臂朝輪回路方向一展:“請?!?
殷千尋將空碗擲進小鬼差懷里,轉身踏上了輪回路。
*
輪回臺藏在了九曲十八拐的山道盡頭。
然而,在輪回臺西北角的燈柱下,一道暗鈕半掩在陰影里。
她走過去,指腹剛觸上暗鈕機關,石階便從巖壁里無聲滑出。
幾尊貼著符咒的橋墩攔在入口。
殷千尋湊近石面,氣息拂過斑駁的刻痕,輕聲念道:
「一念相思苦,不如偷渡?!?
咔嚓——
橋墩緩緩沉降。小徑在眼前豁然洞開——
這正是孟婆方才附耳告知的隱秘:業障歸墟徑,一條專供鬼差疾馳緝兇的羊腸暗道。
她閃身沒入通道。
兩側石壁緊貼著手肘,甬道長得仿佛直通地心,唯有盡頭那點暗紅的螢火微微晃動。
走得越深,她見到仲堇的念頭越來越迫切,于是便越走越快。
也不知道仲堇被折磨成什么樣了——這念頭剛冒出來,胸口就泛起鈍鈍的痛,又想到那個陰司受刑夢了。
還沒有完全走出這甬道時,耳邊便傳進來一些噪音。
叮!轟!靠!金屬撞擊聲、爆破聲、咒罵聲混成一片。
殷千尋攥緊了拳——
光是聽上去,這無間地獄已十分慘烈。
她跑了起來。
從逼仄的小通道沖出來時,視野驟然開闊了。
然后,殷千尋愣住了。
這什么啊?
遠處,一座漆黑的石塔拔地而起,塔身盤絞著一條不知道是蛇還是蛟龍的東西。
塔頂翻涌著一層血色的陰云,而云中隱約浮動著一張張猙獰的鬼臉。
半空中,懸著數十條鐵青的索橋,橋上似乎掛了一些鬼。
這些鬼們骨瘦如柴,兩個肩上被鐵索貫穿,手中正拿著什么黏糊糊的東西一點點往鐵索上抹。
其中一個似是支撐不住了,從橋上脫落,化作一簇幽暗的藍火墜落下來。
殷千尋怔怔仰起頭,一座刻有“天地銀行”四個朱紅大字的樓閣聳然挺立。
裸露的骨架看上去已搭設了一大半,磚縫間滲著黑血,臺基四周,跪伏著許許多多的鬼影,身形佝僂似烤干的大蝦,口中喃喃念叨著什么。
殷千尋走近了,聽到念的是:“利滾利,利滾利……”
……
這就是無間地獄?
殷千尋的唇角微微抽搐。
雖說場景確實駭人,卻莫名帶著股流水線的規整——與她在陽間聽說的油鍋刀山,可謂截然不同。
她正待上前,想瞧得更真切些,突然,一只冰涼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回過頭,是張慘白的臉,戴了個烏紗帽。
烏紗帽下,那張女鬼臉裂開了一道陰森的口子,一張一合:“迷路了?新來的?”
殷千尋不動聲色地后退半步,掙脫那只枯爪,拉開些距離道:“無間地獄怎么走?”
“無間地獄?”女鬼上下打量她,“這兒不就是?——不過地獄稱呼早已廢棄了。”
“這兒就是?”
殷千尋視線掃過四周機械勞作的鬼影,狐疑道,“怎么跟我想的不太一樣……沒有火海油鍋、拔舌抽筋?”
說著,她的目光已開始四處搜尋著,心不在焉起來。
女鬼這下笑了,冷笑:“都什么年代了?那種刑罰多原始???”
殷千尋望向她:“那如今呢?如今是何種刑罰?”
女鬼朝一旁努了努那道叫做嘴的口子:“呶,不就是你看到的?現在流行勞動改造。”
“……”
殷千尋瞇了瞇眼。
“勞動改造”,這個詞聽起來陌生又怪異……
眼前的景象雖不似夢中那般血肉橫飛,卻另有一種冰冷的折磨感……鎖鏈上那些低垂的麻木的頭顱,機械般的手上動作,分明透著比肉刑更深的疲憊,不是一時之痛,卻是綿長無望的勞苦。
她心臟驀地縮了縮,隨即又微微寬慰了些。至少,仲堇不會在火海里煎熬,在刀山上爬滾。
“不過你到底是誰?。渴裁疵??”
女鬼從懷里掏出一本黑皮冊,翻開,“這兒是施工重地,閑雜鬼等不得逗留?!?
殷千尋冷笑一聲,并不讓開,反而逼近一步:“你呢?你又是什么東西?”
女鬼扯了扯胸前歪斜的工牌,“我是監工?!?
殷千尋鼻腔里哼出一個略帶嘲弄的“哦~”,隨即話鋒一轉:
“那你知不知道一個新來的,叫仲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