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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陪著我,去哪兒不都一樣嗎?只當換了個清凈地方,沒有牛羊,沒有追兵……”
“再說,醫館不是有顏菲照看著?你已教了她那么些時日,她也該出師了?!?
仲堇望著她。似又重新認識她一次。
靜靜蜷在籠底的那幾個時辰,原來她已將整件事都盤算好了,想得如此,周到。
*
肋骨的斷裂傷養得幾近愈合,啟程前往戰場之前,公主親自送來了蜜月馬車。
車圍是檀木的,四角包金,簾幕垂著西域進貢的冰綃紗,車輪也裹了軟革,碾過石板路,一絲聲響也無。
殷千尋劍尖挑開簾子,往車里掃了一眼。
軟榻幾案俱全,還有個烏木包銅的炭爐,箍著幾道云紋,壓在錦褥旁。
這陣仗,誰能想得到是送二人出征上戰場?
說是要將這一趟當作蜜月之旅送給二位——這位厲寧公主倒是說到做到。
殷千尋唇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輕輕一躍上了馬車,尋了個最舒適的姿勢斜倚著,兩手枕在頸后。
公主打扮得也莊重,羅裙曳地,尊尊敬敬在車外屈膝,行了個禮。
“千尋姐姐,阿堇姐姐?!?
她聲音清亮,帶著刻意的柔軟,“兩位于我恩義深重。一個拉起年幼的我,帶我走出那個黑暗的泥沼;一個如今助我劈開前路,令我飛得更高……”
……鬼話連篇。
即便這樣,前幾日不還是要將你的恩姐送進天牢?
殷千尋躺在錦褥上淡淡飛了個白眼。
公主從簾縫瞥見了,卻很寬容,不以為忤,兀自又轉向仲堇,端正地行了一禮。
“阿堇姐姐,你與千尋姐姐當真是天造地設。待戰事結束,天下稍定,你們凱旋歸來,我必定為你們二位籌辦一場盛世無雙的婚禮。”
仲堇靜靜聽完,只淺淺一笑。
——婚禮之后呢?大約是紅燭未冷,宮門又鎖。
她未發一言,向公主微微頷首,便轉身登上馬車。
簾子落下時,隔斷了宮城內的最后一道天光。
*
馬車在深夜的山道上起伏晃蕩著,殷千尋在晃蕩中陷入了昏沉的夢魘。
夢中的視野一片鉛灰。
仲堇跪在暗紅的血泊中。
她的發絲被冷汗浸透,一縷一縷貼在頸上,臉上橫著幾道深可見骨的傷,手腕上拴著的鐵鏈,陷進潰爛的皮肉里,磨破的腕骨突兀地支棱著,白得森冷。
殷千尋離她不過十步遠,卻像是隔著一道天塹。
她拼命想挪動腳步,卻發現身子癱軟在地上,像被抽掉了筋骨。
低頭一看,竟是蛇尾在身下徒勞地甩動,鱗片刮擦著粗糲的地面,蹭出一道道血痕。
是夢。快醒,快醒。
她發狠咬向自己的蛇身,尖牙刺穿鱗片,試圖將自己痛醒,卻嘗不到半點痛感。
遠處的忘川河黑沉沉地涌動,河面上翻著渾濁的泡沫。
她拼盡最后一絲氣力向河邊游去,而后一頭扎進那漆黑的漩渦——
身體卻依然重重摔回原處。每一次掙扎著投河,每一次都被無形的力量拽回來。
而仲堇身上的傷口在不斷增加,一道又一道,深紅刺目,
最后,頂上的黑暗突然裂開一道刺眼的電光,劈頭砸向那個血泊中的人影。
殷千尋的嘶喊卡在喉口。她渾身劇顫,猛地掙出夢境。
驚醒過來時,眼角全是淚。枕巾也被淚水浸透了。
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陣,喉嚨滾了滾,偏過頭。
仲堇就睡在她身邊,睫毛安靜地垂著,呼吸均勻而綿長,半點沒受侵擾。
殷千尋盯了她許久,喉間那股發緊的窒息感才一點點消褪。
她支起身,小心翼翼地靠過去。指尖先悄悄探向她的頸脈,血脈在指腹下穩穩地跳動;又輕輕勾開她的衣領,完好,沒有夢中猙獰的傷痕。
還是不放心,手慢慢下滑,滑到了她的手腕上。那手腕纖長白皙,確認了沒有鐵鏈勒出的血痕。
仲堇被她這一系列動作喚醒,半睜開眼睛,目光有些渙散,卻在看清殷千尋淚痕未干的臉時瞬間清明。
“怎么了?”她一怔,眉心蹙起,下意識握住殷千尋探過來的手腕,觸到一手的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