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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險些忘了呼吸,此刻仲堇深吸了一口氣。
其實,輪回九世皆是蛇,這不太合常理。
雖說世人皆談冥府色變,可仲堇有著豐富的輪回經驗,她倒是很清楚,冥府里那些判官,寫命簿的鬼,也不是一味冷血的主。但凡生前未造什么大惡,來世投個什么胎,總歸有個商量的余地。哪怕選不得富貴出身,也總不至于永生永世被摁死在了動物界。
可千尋……九生九世,回回墜入蛇門,這似乎成了個默認項,絲毫討價還價的余地都沒有。
大抵,是天道對云裳的懲罰。
千年道行的混元大羅金妖,輪回成了見不得光的小毒蟲——天道的酷烈,竟比那幽深的冥府更為恐怖。
話說回來——云裳是修為極深的蛇妖——得知此事的仲堇,心底竟升騰起一絲詭異的放松。
當年初見,她便覺得云裳身上有種特別的氣質,與她遇到過的所有凡人都不同。眼角眉梢,乃至整體氣質,都帶著極致的妖冶與風情,卻又實實在在是個有血有肉的凡間女人……卻原來,竟是把妖氣收斂得滴水不漏,以至于把醫仙也瞞了過去。
那么說來,這五百多年日日夜夜的愧疚,卻是自尋煩惱了——并非醫仙連累凡人,而是,兩個都不是人,偏偏撞在了一起。
可轉念,又覺得可笑。這種事,說什么連累不連累?
九世以來,在情劫的摧殘之下,日子雖驚險萬分。然而,比起忘憂峰數百年如一日的平淡日子,與千尋一同度過的每一刻,都是滾燙鮮活的,守著她度過一秒鐘,恐怕也抵過忘憂峰上的十年。
……
那邊廂,殷千尋講完了最后一個字,喉口發干,人也乏了,索性往后一靠,任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
她斜倚床頭,仲堇坐在床尾,這距離不遠不近,很微妙。很適宜觀察仲堇的反應。
倒想看看,她要沉默到什么時候?
過了不知多久,錦被細微的窸窣聲響起。
她看到仲堇這座雕塑終于活了,開始一寸寸地靠近她,動作緩地如同夜歸之人輕輕推開了家門,怕驚擾了睡熟的愛人。
殷千尋紋絲不動,只抬起眼睛注視著她。
最后,仲堇不過是停在了一臂之遙的位置。
她伸出手,指尖涼滑,如同品鑒上等的絲綢那般,輕柔觸上殷千尋的眉骨、掠過鼻梁、滑過唇角……
最后停在耳朵。
她輕輕在殷千尋的耳垂上揉了一下,逗弄小孩那般,神情卻又虔誠。
殷千尋沒有躲,任由她的指尖游走。
這撫摸太熟悉了,像在確認某件失而復得的珍寶……然而,殷千尋的心卻隨著她的觸碰,一點點冷下來。
仲堇留戀的不是她,而是她這具完美的人形皮相。
她冷笑了一聲,聲音低啞道,“都是假的,有什么好摸的。”
“所以現在…你認清現實了嗎?為了我這么個捏造的幻象,放棄你的仙位,墮入無間地獄,實在蠢得可以。”
說完,她望向仲堇的眼睛,等著她收回手,等著她露出悔恨、厭惡,或者哪怕一瞬的動搖。
然而,這些情緒并未從仲堇的眼中流露出哪怕一丁點。
她動也未動,只是輕聲說:
“確實蠢得可以。居然讓你去了忘憂峰,受了那么些的苦……”
“……”
殷千尋一時啞口無言。屬實沒想到她突然走了這個路子。
“這些年,為了找尋加害你的元兇,我在人間彎彎繞繞兜了這么多圈,竟絲毫未曾懷疑過,這件事,會與扶桑有牽扯…”
仲堇失了力氣般垂下手,苦笑道,“是人心隔肚皮,還是我有眼無瞳?與扶桑相識近千百年…竟從未知曉過她的這般心思。”
本來鐵了心地,若能尋到元兇,必將其捉來釘在刑架上萬剮千刀,永絕后患…如今卻發現,那人竟是自己在仙界最信任的“知心好友”…其中滋味著實誅心,難以言說。
見仲堇的神色很是凄楚,殷千尋醞釀許久的狠話竟不忍心說出口…
然而下一刻,仲堇的話又相當令人血壓飆升。
“不過…她與你合作要勸我歸位一事?我宣布合作失敗——我怎么可能歸位呢?早早就決定好了的事,沒有反悔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