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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阿青使勁點點頭,接著,渾身又抖三抖。她想不到有一天竟可以用“溫柔”一詞來形容那個女人。
人類的參差便是,聽著這些,想象著殷千尋講這些話語的神情,仲堇心底似乎有一處涼涼的淺灣,正不可自持泛起一圈圈名為快樂的漣漪,體內(nèi)的每一根筋絡(luò),都舒服得四通八達。
她甚至感覺,現(xiàn)在就可以下床。
然而手肘撐在床沿,只稍一用力,肌膚各處的痛楚就讓她回歸了現(xiàn)實。
在苗阿青的幫助之下,她勉強坐了起來,尋了個不費勁的姿勢倚在床頭。
隨后,她視線落在房門上,一怔。
這才注意到,這紅木制的堅硬房門,詭異地只剩了上半截,而下半截齜牙咧嘴,張著血盆大口。
不必問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仲堇摩挲著指間,想象力自動在腦海中勾勒出了前一晚的情形。
如此厚實的木門踢成這樣,腳痛不痛?
正想著,外面忽而一陣鬧哄哄的嘶吵,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在走廊響起。
仲堇一抬眼,砰的一下,房門下半截的血盆大口咆哮起來,綻得更恐怖了。
只見燕云襄滿目漲得通紅,手提一把烏青劍,殺氣騰騰地朝床邊沖過來。
“?。 ?
苗阿青驚呼一聲。
她哐嘰一下碰倒了水盆架子,一個箭步上前,母雞護小雞那般伸開雙臂,擋在了劍刃之下。
顏菲也張張皇皇跟了過來,從后面用力扯住了燕云襄的衣裳:“燕云襄你犯什么神經(jīng)!”
仲堇也驚訝,可她的驚訝從不寫在臉上。
于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她紋絲不動依舊軟綿綿靠在床頭。
更何況,也動不了。再何況,這樣的情形,她早預(yù)料總有一天會發(fā)生。
“你們兩個出去吧,沒事的。”
……
勸兩個赤膽小女孩遠(yuǎn)離這間屋,費了仲堇不少的力氣。再獨自面對燕云襄的時候,她那張臉已經(jīng)煞白,眼皮眨得極慢,可說是奄奄一息歪在床上,誰若再忍心動她一根指頭,那真是造孽了。
而這病弱的模樣,似乎有效遏制了燕云襄的氣焰。
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似的,雙手將劍往地上卸力一支,深深地吸一口氣,道:
“仲堇,你應(yīng)該猜得到,我為什么過來吧?”
聽得出,燕云襄低沉嗓音下面仍壓著萬丈怒火,稍不留心便會騰竄起,將孱弱的神醫(yī)整個吞沒。
仲堇緩緩眨眼,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還用說么,自然是知道這些年,神醫(yī)一直將她父親囚于深山老林這件事了。
接下來,燕云襄紅著眼,懷著一腔激憤開啟了她單口的火力輸出:
“從小到大我視你為長姐!你就是這樣待我、待我的家人?……”
在她的聲聲痛訴中,仲堇逐漸把事情捋順了。燕云襄尋到了她那個已經(jīng)快要爛在深山里的爹——燕子升。她砍斷了緊緊束縛住他的鐐銬,并將精神恍惚、只剩了半條命可活的他,帶回了家。
而現(xiàn)在,她之所以不殺仲堇,是她要給仲堇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她要她好好醫(yī)治她的老父親,無論是軀體上,還是精神上……
仲堇聽得腦仁嗡嗡作響,不得不打斷她,道出自己最好奇的那個問題:
“誰告訴你的?”
神醫(yī)這一句倒是清亮,不像垂死之人能有的氣口。
“……”燕云襄稍有錯頓,甕聲甕氣道,“奶奶托夢告訴我的?!?
仲堇也一愣,蹙起眉。這倒是她未曾設(shè)想的答案。
若非與燕云襄一道長起來,知道她永遠(yuǎn)學(xué)不來扯謊,定會覺得這是一句玩笑話。
但這,怎么可能有如此巧合?
這邊廂,仲堇還在思忖其中的道道,那邊,燕云襄繼續(xù)著她的痛訴,竟講到了,自青少年缺失父親的她,過得何等不完整、何其不幸。
聽到這,仲堇不禁冷笑,不得不再次打斷她:“云襄,你該慶幸沒了父親……”
燕云襄愣住了。
面前這個嘴唇蒼白、像發(fā)著三十九度高燒的女人,怎會說出如此冰冷的話?
“若我說,你父親年輕時惡貫滿盈,罪該萬死……”
“一派胡言!你不過比我虛長幾歲,我父親年輕時是怎樣的人,你又怎會清楚!”
不信。那怎么辦呢?
只好把那個講爛了的故事,對著她再講一遍。
盡管這故事并非燕云襄能理解得了,或許任何人都理解不了:
云襄啊,一世一世的輪回太累了,尤其是,當(dāng)你沒有資格去喝奈何橋上的那碗湯,只能帶著一世世沉積的苦難記憶,負(fù)擔(dān)累累地活著。所以,仲醫(yī)生過了這一世,便不打算再繼續(xù)了。而徹底化為虛無之前,有件事她必須查清楚:找到那個一世又一世總想要了殷千尋的命的那個人,或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