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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女人平時愛干凈得很,極少有這樣狼狽不堪的時候,身上臟得像從沼澤地里爬出來似的。
殷千尋低頭看看自己,也沒好到哪里去。原本半透視的淺云薄輕紗,沾了污泥,風干,成了灰色綢衣,倒別有一種保暖的效果。
她在柜子里找出一件銀朱長袍。
扭頭確認仲堇還未醒,干脆利落地除下身上的臟紗,裹上這件長袍,扭身細看,尺寸竟剛好合身。
她便穿著這襲銀朱長袍又回了趟深潭,打了半桶水回來,蘸濕帕子,盤腿坐在床沿打算為眼前這個灰頭土臉的女人擦擦身子。
這些行為幾乎是她無意識之下完成的。然而濕帕剛剛拭過了仲堇的掌心,她忽然一怔,蹙起眉,將仲堇的手腕冷冷往床上一甩。
什么意思,我怎么在伺候她,還伺候得如此自然?豈有此理。
然而轉過身去,視線仍不知不覺落在了仲堇垂在床沿的手。
不得不承認,神醫有一雙極其漂亮的手。手指修長無節,線條流暢至極。
實際上,前世殷千尋最初注意到的便是這手,它提筆在紙上龍飛鳳舞,將藥方寫得像首吟風弄月的詩,那般清雅飄逸。一向書法不羈如蛆爬的殷千尋,彼時才知道原來寫字也是一件可以有美感的事。
鬼使神差,殷千尋的手沿著床沿慢慢爬過去,走進仲堇手心里,指尖若有似無劃過她手心的紋路,輕輕緩緩地寫了兩個字。
然而,最后一個字的鉤子還未鉤起,仲堇的手指忽然蜷了一下,將殷千尋的手指勾住了。
殷千尋手上的動作一滯,扭過臉,發現仲堇正斂著眸子看著她。
“活了?”
殷千尋淡漠地抽回手。
仲堇未作聲,眼眸定定地看著她。
屋內燭火昏暗,看不清仲堇眼眸中的情緒,只知道她看了許久,久到殷千尋以為她摔壞了腦子,手持濕帕子在她面前晃了晃。
“不認得我了?”
“……認得。”
仲堇終于在濕帕子后面動了動唇,沙啞著嗓子道,“你是跟著我跳下來的么?”
聞言,殷千尋輕蔑地哧笑了一聲,“怎么可能。”
“你把我拽下來的,忘了?”
“……”
仲堇就當自己信了罷。
她微微動了動,想要起身,然而胸腔中仍泛著撕裂的痛感,于是身子沒起來,只眉心蹙起來。
殷千尋看在眼里,幸災樂禍道,“你可要再加把勁。”
她的手隨意地扯了一下仲堇腰間散開的系帶,“方才我看,你這肋骨還在外面杵著呢。”
仲堇聞言,支起頸子吃力地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滿血污凌亂骯臟的衣衫,手心輕覆上去,眉心皺得更緊了。
“臟死了。”殷千尋淡淡地嫌惡道,正想站起身,仲堇及時伸手捉住了她的襟擺。
“你去哪……”
“你管得著么?”殷千尋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嗆人。她蹙起眉想要將仲堇的手打掉,連打了兩下,卻沒打掉,“哎你……”
然而抬眸卻對上了仲堇忽然泛紅的眼眶,以及眼底漸漸涌上來的霧氣。
殷千尋一下子愣怔了,六神無主起來。
“……你哭什么?”她雙手茫無頭緒地往后撩了把頭發。
仲堇不說話,只執著地攥著她的衣角,指關節攥得泛白了,與此同時她的眼淚就那樣無聲無息地從眼底漫上來,滑出眼眶,滑至烏青的鬢角瞬間消弭不見,只在眼尾留下一道瑩亮的淚痕。
這樣楚楚可憐的神醫,她好像從沒見過。
殷千尋的冰冷神色仿佛慢慢地被神醫如此罕見的眼淚融化了,心底的某一處跟著漸漸軟下去。
她坐回床沿,怔怔地看了她一會兒,聲線不知不覺也略微放柔了,道,“你哭什么,該哭的不應該是我么……”
“你用心良苦地瞞了我這么些年,結果呢,我有好過一些么?”
“我方才在想,若我是從前的殷千尋,知道仲醫生那么愛我,不曉得會有多開心。”
“但可惜我不是了。也慶幸我不是了。”
“雖然吞了那些忘情丹之后,時不常要遭一遭情發的折磨,可是比起被你一次次拒絕的痛楚,那些簡直微不足道。”
說完這些,殷千尋凄冷地笑了笑,手指有意無意在仲堇閉著眼的濕潤眼尾劃了一下。
“你看,實在不行,我向半仙再討些忘情丹,你也試試,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