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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驚喜的是,那棵橡樹還在,兩人在樹下呆了很長時間,有一搭沒一搭閑聊,直到黃昏降臨。
西部地區晝夜溫差大,人們習慣了日落而息,這個時間街上已經沒什么人了,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
然后那影子突兀地停下。
司酌律已經認出來擋在路中間的人是溯夜鎮最有名的富商楚氏夫婦,光聽這個姓也知道八成是楚惟曾經的養父母,少年的緊繃更是驗證了這一點。
他向前一步,盡量擋住他們看向楚惟的視線,漠然道:“有什么事嗎?”
楚先生哆哆嗦嗦:“騎、騎士長大人,我們有個不情之請……”
司酌律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請求騎士團援助須遵循既定流程,你們應先向副團長呈報,由他轉交至圓桌會議,待審議后方可裁定是否受理。”
楚夫人張了張嘴,目光無助。光輝騎士團在溯夜鎮頂多待個兩三天,哪兒有時間等什么圓桌會議?來不及了,馬上就要來不及了!
她越過司酌律看向楚惟,似乎這一刻才意識到,曾經那個可以隨意打罵的小小孩已經長大了這么多,就算他此刻沒有騎著馬,她也需要仰視他了。
楚惟同樣不大適應,記憶中總是異常強勢的女人也會有一天如此慌亂,幾乎在向自己乞求:“小惟,看在我們養大你的份上,幫幫南膺吧,他好歹也是你的哥哥啊!小——”
她驀地噤聲,顫顫巍巍盯著不知何時抽出、抵在自己喉嚨口的劍。
劍柄上鑲嵌的寶石反射著冷冷的夕光,刺痛她的眼睛。
騎士長的眼神冷酷如冰:“圣子殿下的名諱也是你能喊的嗎?”
那是開過刃、見過血的劍,可不是放在家里掛在墻上供人觀賞的藏品。
光輝騎士團平日里或許為菲亞蘭子民行俠仗義,但若有人膽敢冒犯圣子,第一次是警告,第二次他們有權當場處決,無需請示,也無需辯解,因為圣子的安危高于一切,而這是全菲亞蘭的共識。
楚夫人后知后覺自己剛才做了什么,腿一軟跪在地上。可想到家里病入膏肓的獨子,她的崩潰勝過畏懼,不管不顧大哭起來:“我的膺膺,我的寶貝啊……沒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司酌律聽得心煩,或許平常他也算得上心善之人,可一想到這些人可能對楚惟很不好,同情心消失得干干凈凈。
他拍了拍茉莉的脖子正要領著它調轉方向,馬背上的少年忽然出聲:“他怎么了?”
嗓音泠泠如玉,如同某種冰封沉眠的質感,周遭驀地靜默下來。
哭聲驟然止住,但楚夫人已經說不出話了。
楚先生攙扶著妻子,還不到四十的中年人已經多了許多白發,哽咽道:“你哥……不,我是說我兒子他,自從你……您走之后,他的情況越來越差,兩年前癱瘓在床,今年入冬之后更是……醫生說,可能沒多少時間了……”
他離開溯夜鎮八年了,這八年中沒有自己給楚南膺供血、替換健康器官,能在兇險起來隨時會要人命的的基因病中撐下來已經是個奇跡。
楚惟垂著眼,看不出情緒:“帶我去看看他吧。”
此話一出,另外三個成年人都愣住了。
楚夫人最先反應過來,破涕為笑:“好好好,這就去這就去。膺膺畢竟是你……您的長兄,一家人總是要互相幫助的……”
楚惟勾了勾嘴角,卻沒有絲毫笑意。
這個時候想起來他們是一家人了?
第55章 為他不顧一切。
如果不是由楚家夫婦領著來到這個房間, 楚惟絕對無法認出病床上的人是楚南膺。
在他記憶中,楚南膺總是比他長得高壯了一個號,加之被富庶人家養出的傲慢,向來到哪里都耀武揚威;他和文文靜靜的小楚惟站在一塊兒, 很難相信前者才是患上不治之癥、需要血包續命的那個。
楚南膺前八年的運氣很好, 檢查出基因病沒多久父母就為他找到了替死鬼, 定期輸血大大緩解了癥狀,除了偶爾病發時兇險, 大多數時候比不愛動的楚惟看上去更健康。
八年不見, 楚惟已經是高挑的少年人了, 同齡的楚南膺就算沒有個子永遠比他高一截,本該更健壯。
那么他眼前面黃肌瘦、病若枯骨、連呼吸都顯得困難的這個人,是誰?
楚惟怔怔地看著他, 一時有些回不過神。
楚先生蹲下來, 對兒子輕聲細語:“膺膺啊, 你看,誰來看你了?”
他一連說了好幾次,非常有耐心,楚南膺不是十幾歲, 而是幾個月的嬰兒。
起初楚南膺閉著眼睛, 對他的話沒有任何反應,直到楚先生故作喜悅地加了一句“是惟惟啊!惟惟回來了!你不是一直很想他嗎?”
本以為已經昏迷的人還真對“惟惟”這個名字有反應, 緊皺著眉頭掙扎了好一會兒,居然睜開眼睛, 渾濁的目光四處搜索,直到捕捉到不遠處的少年,瞳孔驟然放大, 爾后化作極為復雜的情緒。
他張了張干裂的嘴唇,嗓子里發出的已經很難稱作人聲了,好像想要說什么,卻壓根連不成詞句。
在意識到自己講不出話之后,楚南膺顯得有些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