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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爬上窗臺。
他平時喜歡坐在這兒發呆,大嬤嬤便用毛毯和軟墊布置出了一個溫馨的小角落。此刻楚惟跪在柔軟的布料上,朝下面看去。
夜色空茫,神廟寂靜,是一個適合做夢的晚上。
他找得太急切,忘記花瓣還握在手里,被一陣風卷走。
好在它沒有被吹到外面,而是飄飄蕩蕩回到了屋子里。
楚惟跳下來,追著花瓣的方向。
它早該落地,此刻好像被什么無形的力量托舉著,蝴蝶一樣翩翩起舞。
好幾次楚惟的指尖都已經快碰到它了,又差之毫厘。
小孩子有些狼狽地想,也不知道小粢平時在花田里追蝴蝶的時候會不會玩兒到生氣。
那一抹淡藍終于停在柜子上。
楚惟松了口氣,踮腳去拿,卻碰到完全不同的質感。
他心里一驚。
——那本在藏書閣找了很久都沒找到的古籍,為什么會出現在他的房間里?
楚惟拿下薄冊,迫切地翻開扉頁,像藤蔓也像龍形的「混沌」銘文赫然浮現。
「楚惟……」
「回來。回來好不好?」
「我會聽話的,你能不能不走?」
明明連是誰的聲音都聽不出來,楚惟還是感到了不可抑制的心疼,或者是心碎。
他想都沒想按上銘文——
眼前一幕如同地獄之景。
那個曾在溯夜鎮橡樹下做的噩夢再一次捕獲了他,肆虐的大火席卷了整個密閉空間,驚人的高溫能融化鋼鐵。
心跳早就飆到了警戒線,然而楚惟更在意的是那個聲音——他聽出來了,是s的哭泣聲。
那本有銘文的古籍,就是連通他和s的時空之間的橋梁。
那么,「混沌」一詞代表的又究竟是什么呢?
楚惟來不及多想,周遭幾乎竄到天花板上的火舌張牙舞爪地舔舐他薄如蟬翼的衣擺,眼看就要吞沒,但并未燎起分毫。
他是這個時空的一枚異態介質,不能施加影響,也不會受到影響。
大火不能真正灼傷他,災難的景象施加的心理壓力卻不會減少分毫。
年幼的小圣子頂著傾軋而來的巨大恐慌,緊緊咬著嘴唇,仍無法阻止顫栗,牙齒在柔軟的唇瓣上印下深深的痕跡,快要出血。
s的哭聲斷斷續續,楚惟在快要坍塌的走廊里跌撞地尋找,打開一扇又一扇搖搖欲墜的門,關上一張又一張烙在視網膜上觸目驚心的殘片。
最終,他在走廊盡頭的房間找到了s。
s看起來比他上次見到的要大了不少,不再是稚嫩的孩童,已是十幾歲的少年。
那應是顧盼生輝、神采飛揚的俊朗模樣,可現在混合著滿臉的血污、傷痕,更像是煉獄爬出的惡魔厲鬼。
楚惟知道,在s的世界中,也有一個同樣叫做「楚惟」的人。也許是另一個自己,也許不是。總之s此前像是做錯了事,請求那個楚惟原諒他、不要拋棄他。
他還在想,另一個自己為什么會這么狠心呢?如果是他的話,可能對著那雙亮閃閃的金瞳根本說不出“不”吧……
親眼所見,和想象中截然不同。
少年跪在地上,絲毫不在意破碎的磚瓦雨一樣墜下,不在意熊熊大火隨時可能將他拖入死亡的深淵。
他的懷中,有一抹染血的白。
那白色太過刺眼,是漫山燃燒的紅梅中突兀的一掊雪,再怎樣珍惜地握于掌心,終究會被融化。
他在哭。
不是頹然的嗚咽,不是傷心的啜泣,不是失落的抽噎。
是走投無路的,最最絕望,困獸一樣的悲鳴。
眼眶流出的也不是淚,更像是血。
s的身上全是復原又崩開的傷口,尤其是額角到下頜那道看著無比駭人,似乎連骨帶心都要撕裂成兩半。
但懷中人的臉上干干凈凈,沒有半點臟污。
少年的尾巴也比此前見過的粗長了許多,那人箍得緊緊的,學著對方以前安慰自己的樣子,低頭不斷地用干裂的嘴唇輕柔地觸碰他的額頭和臉頰,局促又笨拙,徒勞地想用這種方法喚醒對方。
“楚惟,你睜開眼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
被呼喚者緘默如一尊圣像,無知無覺,不應不答。
少年抱著他的神明,渾身抖得厲害,聲音被破碎的哭腔揉得不成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