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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哪怕停下來聽一聽自己會說什么?
可他沒有為自己停下一分一秒。
這就是趙瀾的承諾,趙瀾的耐心,所有的溫情都如八年前一般曇花一現。
許謹禮只覺全身的力氣被抽離,過載的心跳驟然冷卻,他指尖顫抖著劃開屏幕,看到蔣從南給他留的第二條短信:
「小魚,回來簽遺體處理書吧」
許謹禮回到icu過渡病房前。
隔著病房玻璃,許謹禮看到那個男人被蓋上一塊白布,民警戴著手套將剛拆下的手銬丟在一旁。
蔣從南將《放棄遺體處理確認書》遞到許謹禮手中,問:“你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許謹禮沒有說話。
他看著眼前的文字。
“本人( )系死者()的( ),經慎重考慮,本人自愿放棄對死者遺體的認領及處置權利,并同意由監獄依法代為處理遺體。本人承諾不因遺體處理問題向監獄或其他部門提出任何異議或索賠。”
許謹禮閉了閉眼,拿起筆,在確認書上簽下“許謹禮”“許海山”“父子”八個字。
落筆的那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他與這個世界薄弱的聯系。
從出生到現在,他從來沒有擁有過一段健康的、長久的、穩定的關系。
他放下筆,將確認書交給民警,轉身向外走去。
蔣從南拉住他,“小魚,我要調去外地了,以后我們還能再見嗎?”
許謹禮回身看他。
蔣從南此刻真的很狼狽。許謹禮見過蔣從南的許多面,少年時的意氣風發,求學時的刻苦奮進,畢業時的窘迫困頓,升職后的洋洋得意……以及最后一面,他氣急敗壞的恐怖嘴臉。
而此刻,那些面孔都已不見,許是面前的人終于認清兩人再無可能,許謹禮看到的,是一張帶著傷的、懇切的臉。
許謹禮推開蔣從南的手:“哥,我們當了八年親人。”
蔣從南的臉上露出動容色。
“往后,就別當了吧。”許謹禮露出笑容,“沒什么好見的,蔣從南,祝你往后一切順遂。”
許謹禮轉身走進電梯間。
電梯門閉合的那一刻,他靠上電梯冰冷的金屬墻壁,他清晰地感覺到,他在這個世界上,孤獨孑然。
電梯向一樓駛去,他穿過大廳,走出感應門,向著地鐵站走去。
馬路上車輛川流不息。
各色車牌,各種車型,它們從許謹禮身旁駛過,許謹禮擠進人流,步入地鐵站的樓梯口。
這個周末,整整兩天,趙瀾沒有聯系過他。
趙瀾在icu病房前按下的那個電梯鍵,仿佛某種昭示,昭示著他耐心告罄,對他倆這段不明不白的關系宣告終結。
其實不是沒有跡象。
許謹禮獨自一人走在北城的街頭,與趙瀾相處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現,他想到許多細節。
趙瀾說過,他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
趙瀾也反復確認過,自己到底什么時候才肯接受他。
他甚至還說過,如果自己動搖,將永遠見不到他。
許謹禮趴在北定河的橋頭,看眼前黑水潺潺。
一個能狠心說出這些話的人,真的會很愛自己嗎?
趙瀾的話中究竟有多少虛與委蛇,信手拈來,有多少成年人之間心照不宣的哄騙調情,自己卻當了真?
自己險些淪喪在趙瀾的謊言中。
他趴到大橋上,看向脈脈流水,與倒影波光。
他其實已經淪喪了。
他將臉貼上冰冷的扶手,想趙瀾。
想營地的煙花,想那間客房,想他在自己痛苦時的低聲安慰,想他的吻。
想這兩天空蕩蕩的微信,寂靜的手機,沒有絲毫音訊的趙瀾。
是他不懂趙瀾的游戲規則,以至于沒有做好充足心理準備,接受趙瀾曇花一現的示好。
他把手伸向河邊無定的風。
他是個無長輩教導、無父母規勸的人,活得跌跌撞撞,糊涂可笑。他以為只要自己的心是赤誠的,換來的,也一定是真心。
但這個社會總是在教他,不是這樣。
福利院院長、蔣從南、趙瀾,他們的或厭惡或冷漠的身影在許謹禮眼前一一浮現,他深吸一口氣,然后緩緩地,企圖把郁積在心里難以宣泄的情緒吐出。
發了會呆,他向自己的出租屋走去。
其實最近發生了許多事,工作中,他出示了之前通過競爭取得的區級公開課,獲得一致好評,下班后,為了寫宣傳稿與教學總結,他加班到很晚。
景承也在加班,臨近年底,他工作的繁忙程度提升了一個量級,他告訴自己有今晚可能會住在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