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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扶昀不是第一次踏上這條路了。
十二年前,他也像這樣走過一次。
十二年前,在他與虞雍交戰,只差一步之遙就將大獲全勝時,紅鸞契在他靈魂中顯形,為他鍛上她的生命與心跳——那也是他第一次感知到,
原來,他們之間也是有紅鸞契的。
紅鸞契告知他,她出事了。
那時,楚扶昀不知道他們之間的紅鸞信物到底是什么,更無暇去探究其間的答案,他當即拋下了手中能拋下的一切望北走,跋山涉水,就為了闖入死亡之地。
人死后魂歸幽冥,可在陰司黃泉逗留最多七日。
他想,只要在七日內抵至幽冥,他就能找到她,他會把她帶回來,他不會讓她一個人孤零零留在那兒,他絕不會讓她一個人漂泊無依。
他的妹妹沒有死。
她只是頑皮不懂事,只是……稍微跑的遠了一點兒。
在白洲生活時她也愛跑,他找過她無數次,接過她無數次,他總能找到她的,所以這一次,他也能接她回家的。
楚扶昀片刻不歇的一直走,他熬過肅殺的風雪,蹚過荒涼的亂流。
生和死之間,隔得好遠好遠啊。
但沒關系,只是遠一點而已,她就在那兒等他,他不覺得這點路程有什么可值得抱怨的。
于是他在風雨中趕路,他在日升月落中趕路,不睡覺不休息,頂著疲倦,冒著坎坷,走過千山萬水。
林中歌唱的樹蛙不知他的去往,問他。
星星啊,你為何如此匆忙?
這林間的甘露,花朵的芬芳,不值得你為此停留嗎?
楚扶昀半步不停,他匆匆穿過風吹草動,卷起徐徐涼風。
他說,我見過最清澈的甘泉,是她的眼睛。我聞過最馥郁的香氣,是她的笑語。
我問你,我早已見過比這更美麗千般的景色,我為何還要在這里停留?
樹蛙不再說話。
江水洄游的鱘魚不懂他的目的,問他。
星星啊,你為何如此奇怪?
世間生靈各有歸宿,魚群回到汪洋,星辰照耀夜空,可你,你為何要走向死亡?
楚扶昀說,我就是在尋找我的歸宿。
鱘魚搖頭,錯啦錯啦。
你本該洄游歸天,你的家不在幽冥,那是亡者的世界,是生死輪回之地,你不屬于那里!
楚扶昀不與它爭辯,他渡海,過江,與無數洄游的魚群逆流而行。
他說,我的妹妹在那里。
我就這么一個妹妹,我只有她,她是我的歸宿,她如今在幽冥等我,我自然要去尋她。
鱘魚也不再說話。
他走了好遠好遠啊。
星移斗轉,他孑然一身卷著瘦落的西風,披著荒郊的月色,終于,他從茫茫彼岸花叢中穿行,走過靈臺山,終于來到了鬼門關前。
他的到來,將所有鬼差冥官們都嚇傻了。
四周都是孤魂野鬼,唯有他一人是活著的——可他看上去和鬼也沒什么區別了,肅殺而冷懨,神情平靜到極點,平靜到過了頭,就仿佛,有人硬生生剜走了他半個靈魂似的。
幽冥的鬼魂們飄飄蕩蕩,大多都還保留著生前的模樣,只見楚扶昀在大張旗鼓闖入死亡之地后,就這樣從鬼門關開始,一位一位的鬼魂認過去。
被他抓住的鬼魂嚇得瑟瑟發抖,他們不明白這位星君大人到底要做什么,難道是想將幽冥司也收入麾下領土不成?
大家更怕他了。
那日陰司黃泉路,楚扶昀煢煢孑立,在生死中尋人。
他從鬼門關到枉死城,再至奈何橋,誰也不敢阻攔他——最后還是冥官崔絕沖出來,視死如歸的攔在了他面前。
“您陽壽未盡,不可再向前了!”
崔絕話說的決絕,心里卻很畏懼。
這位在陰司幽冥就職的小冥官身體發抖,他怕這位勢不可擋的長明星君動怒,怕這位大人一個不順心,隨手就會要了他的小命,畢竟,楚扶昀確實能將他們打的灰飛煙滅。
他多么威風呀!在無數幽冥鬼差的心里,他強大無比,他坐擁白洲十萬里山河,王權富貴唾手可得,就連這天下太平王朝興衰,都得乖乖聽他的話。
他多么厲害呀!
可他多么悲傷呀。
他孑然一身地站在這兒,什么都沒有,看上去,就像個進了商鋪想要買東西,卻因付不起賬而窘迫無措的凡人。
崔絕說,您到底……是來干嘛的呢?
他說,我來找妹妹。
崔絕說,您一世孤寂沒有血親,光說妹妹,我們不知道她是誰呀。
您要找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呢?
這是個很尋常的問題,眾人想,就算是來幽冥生死之間尋人,也得報上要找的那個人的生辰八字,來處歸處,不然,奈何冥官們哪怕有通天的本事,也幫不了您這個忙。
可很罕見的,楚扶昀安靜了下來,遲遲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奈何橋前,看上去荒涼又悲愴,仿佛這個問題很難很復雜,仿佛,他得用許多的時間,來思考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