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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昭月與她說完,她倒是有些確信,她的確未與他見過。
可她總覺得有哪處遺漏了。
冬日白晝縮短,用膳時分,窗外天色已擦黑,掛于房頂的八角宮燈隨風而轉,廳內燈火通明,卻寂靜非常,只聞碗箸輕碰之聲。
膳桌之上,各色菜肴豐盛,四喜丸子、升平炙、金粟平饘,色鮮味香,直令人食指大動。
崔宜蘿垂著眼,眼簾內忽闖入執箸的修長手指,將一個燒得橙紅的蝦仁放入她的碗中。
崔宜蘿下意識抬眼,對上男人墨黑幽深的眸,他直直望著她,似乎并不覺得主動給她添菜有何不自在。
但也實屬正常,畢竟清池巷那五日,他甚至抱著她喂她用膳。
“在想什么?”
他問得認真,崔宜蘿勾唇笑道:“夫君不是說,‘食不言,寢不語’么?”
寢不語他倒從未遵守過,但食不言這一條他卻是一直堅守,與他用膳幾乎與獨自用膳無甚區別。
被她取笑,江昀謹卻面色如常,仿佛已完全不將規矩當一回事,并不似從前,破除規矩后被她揶揄,還會有幾分不自在,隨后便警告她莫要再提。
“今夜可要到書房來?我命人整了從前書柜那處,放了書案,以屏風為隔,多置了幾盞燭燈,你在那處看賬冊,比在臥房更寬敞亮堂些。”
自從清池巷后,他性子大變,總明里暗里設法讓她與他待在一處,有時強硬,有時智取。讓她夜間去他書房看賬本一事,他幾乎每日都要派人來問。
臥房到底是起居之處,白日里崔宜蘿尚會在賬房看賬本,但到了夜間,便只能將賬冊置于臥房中,又常坐在坐榻上。
坐榻上的幾案比之江昀謹的書房,自然狹窄不少。
“夫君都考慮得如此周全了,我哪有拒絕之理?”
崔宜蘿笑道,在江昀謹神色稍稍明朗之際,又話鋒一轉,“不過我不想去。”
江昀謹劍眉瞬間沉下,雙眸如星子墜落般暗了下來。
他語調幽深道:“你就這么不愿與我待在一起。”
崔宜蘿輕笑一聲,仿佛那個死守規矩、漠然無情的人成了她一樣。她托著腮饒有興致看他:“可惜夫君書房規矩太多,還是臥房更自在些。”
他的書房連茶都不能用,諸如此類的規矩更數不勝數。
江昀謹頓了一瞬,似乎沒想到是這個緣由。
幾息后,他抿了抿唇,神情仿佛做出了很大讓步般,“你想用什么,我命人給你送來。”
崔宜蘿眼中笑意更濃,雙眸在燭光下瀅濴閃著細光,“夫君如今這么想與我待在一處,連看公文時都要我在一旁?心中可還有一點規矩?”
江昀謹不置可否,只道:“臥房光暗,對你眼睛不好。”
崔宜蘿輕輕哦了聲,道:“夫君放心,待會我便命人多加幾盞燈,定不損雙目。”
話音落下,江昀謹面色更沉,漆黑的眸子緊緊盯著她望了幾瞬,下頜繃緊,聲音發悶地開口道:“是。”
崔宜蘿只當不知,“是什么?”
江昀謹神色有些無奈,但還是答她的話:“我想與你待在一處。”
連在書房務公,他都想與她待在一處,即便隔著屏風,即便只能看到被燭火打在屏風上的她的身影。
崔宜蘿笑容揚起,眼中越發得意,閃出的明媚光亮仿佛是在苦斗中大獲全勝。
“夫君開口,我當然不會拒絕。那今夜我想用金乳酥……”崔宜蘿一連說了幾種式樣的點心,見江昀謹只默默聽著,似乎正暗自記下,就要開口喚膳廳外守著的聞風下去命人為她準備。
房頂的八角宮燈忽而搖晃一下,膳廳內燈光一瞬間亦是驟明驟暗。
崔宜蘿心口一跳,忽正了神色。
“我什么都不用,君山銀針便好。”
總不能真引來蟲蟻,壞了他珍藏的書籍。
江昀謹聞言愣了一瞬,似也明白過來她的用意,眼底濃墨輕輕漾開。
但他隨后又有些欲言又止,猶豫幾息后,還是開口叮囑:“夜間用茶,不易入眠。”
崔宜蘿面色平靜地應了聲,“那便罷了,臥房內還有茶水。”
江昀謹看著她,瞬間面上情緒幾變,最終還是點頭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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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轉為完全黑沉,院中僅幾盞石燈照明青石板路,書房內卻是燈火明亮,燭火透著厚厚的絹綢傳出,映著廊下都明亮得可清晰視物。
屏風之后,崔宜蘿有些意外。江昀謹倒當真用心,用具齊全自是不用提,但連炭盆、燭火擺放位置,圈椅書案高度,他竟都關注到。屏風擋在眼前,完全將她與他隔開,雖共處一室,但與分開無甚區別,他并不想打擾她。
崔宜蘿望著眼前的繡花鳥屏風,他坐在書案前的身影若隱若現,模糊得看不太清,卻仍能感覺到他看公文時的專注。
她托著腮望著,忽聽屏風后傳來他的聲響。
“怎么了?”
崔宜蘿一愣,隔著屏風,他竟都能如此敏銳地發現她在看他。
她自不會承認,只道:“低頭看賬,看得脖頸有些累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