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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楚鄒在江南的桑田改政才開始試行, 果然如預料之中的, 雖然許多農民因貪圖低賦稅與官府福利而改了種桑,但也不少人在罵完朝廷苛捐雜稅后,寧可交軍糧也仍要堅持種水稻。
先前織造上那些等著看楚鄒冷場的官員與富戶們,不免便有些坐臥不寧了起來。往明里說這改政好像是只動了一點點,是朝廷為了鼓勵種桑和寬撫農民的舉措,還能增加自個的油水;可往長遠看,萬一這種糧食的越來越多,都跟著去了怎么辦?
看楚鄒好像一臉為他們著想的樣子,一個個實在有些摸不著他的頭緒。那段時間朝廷關于廢太子在江南改政的上書非議不斷,偏趕上楚昂臥病在床的這當口,奏折便在乾清宮的御案上堆砌如山,倒讓楚鄒在最初最亂的時候免去了不少干擾。
是錦秀扶著皇帝靠臥在床頭上,然后從一本本奏折里挑出重要的,呈在皇帝的跟前給他過目。
楚昂初時不接,喑沉著嗓子問她:“你與戚世忠……”
錦秀聽得把頭一頷,卑凄道:“臣妾一生只服從皇上。”
楚昂默了一下,后來便把奏折攤開了。隔日終于給了她一個好臉色,讓她在乾清宮里留宿了下來。
這是錦秀在失寵后的重新復寵,聽說她被留下來的那天晚上,把手環在楚昂的胸膛流了很多眼淚。那一副對皇帝的愛戀與依附,好似世間除了他便無根可依,連殿角站班的太監斜眼瞥見,都看得有些不忍心。
楚昂先還是無動于衷地任由她淌,后來過了很久很久,便翻身把她覆了下去。錦秀痛得一顫,然后便把身子迎上楚昂冷漠的薄唇,輕泣著說:“今后奴婢在這世上……就真真的是個死人了,活著也只為了皇上與九爺,奴婢活一日,便伺候皇上您一日……”
陸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蕪花殿后院的一株紅梅樹下聞花香。似乎因著那幾只老母雞的作用,她的身體恢復得很快。冬日白雪瀌瀌,枝頭上一簇梅花開得耀眼,她微踮起腳尖深呼吸,那潔白的雪粒便沾到她臉頰上,冰癢癢的惹人愛笑。
正是為“媚眼隨羞合,丹唇逐笑分。風卷蒲萄帶,日照石榴裙。”瑞雪嬌顏,美人愈發傾國傾城矣。有花瓣落在她的煙青色素襖上,臘月的時候正好四個月,腰肢看著還是平平的,不認真看根本窺不出來。便是這蕪花殿里怕也長著眼睛,她撿花瓣時蹲得小心且自然,乍聽到幾個管事的宮女議論錦秀,倒也并不覺得有意外。
宮里頭原本因著錦秀賜死未遂的尷尬,而改稱呼她為江妃,近日見她復寵又重新叫回了康妃。
她這些年在宮中的用度都是華美綺艷,這回卻把一應張揚的都去了,連著妝容與袍服也都端寧約束了起來,只在夜深人靜時才把自個的嫵媚呈現給皇帝。從前事后總是皇帝叫宮人給她呈藥,如今她把那枚瓷瓶赫然放在梳妝臺前,不須得誰人提醒或監視,自己便自動自覺地服用下去。
深冬的傍晚,日頭一落山,紫禁城里便勾勒出一抹寂靜的紅白。皇九子楚鄎是在臘月初九那天去看她的。
到底是八歲的孩子,太過負重的情感承受不來便選擇了躲避。自從求父皇饒了她不死后,楚鄎便像償了債一般,自動自覺地避過她的宮,素日只與溫和謙讓的皇七子走近著。這一日卻頭戴玄青縐紗瓜瓣帽,板著一襲墨蘭的冬袍出現在她的殿門前。
錦秀正坐在妝臺梳鬢角,乍然透過鏡子看見,便驀地回過頭去。他們楚氏皇族的男兒都高,多少天不見,好像個頭又拔長了一點。白俊的小臉瘦下去,五官的輪廓清晰起來,越發鐫刻出孫皇后的影子。站在門邊看著自己欲言又止。
她心里一顫,連忙便把梳子放下來,凄然而感動道:“是……鄎兒來了!”
又緊接著:“我在后廚房給你做了蜜汁腰果卷兒,還有你愛吃的鴨架子湯蒸蛋,正等著你要來,你不來我便明日還做著,明日又明日地做。”眼里亮閃閃,忽然便掉下來幾滴眼淚。幾許歉然,幾許做了錯事努力想回頭彌補的討好。
楚鄎站在漆紅門檻邊,想到她懷孕時為了掩人耳目,而把保胎的湯分給自己喝,就只是站著一動不動。
一條褐黃的短毛狗從角落里顛吧出來,好像天生愛與他親近似的,蹭著他的袍角一晃一晃。
楚鄎不解地低頭看。
錦秀就連忙蹲過來,單手把狗抱住:“小乖啊,這是我和你說的小九爺殿下,你可得好生伺候你主子。”說著仰頭看楚鄎:“這是我養的,它叫小乖,今后就讓它陪著殿下玩。”那目光里的愛善,就好像是她把這只狗當成了從前的那一塊小肉,從此放棄了生孩子這件事。
楚鄎的心便又軟,對她怎樣都是狠不下來。就蠕了蠕嘴角:“你可恨我四哥么?”他也不曉得為什么問這樣的話,但總覺得誰人一沾他四哥就總要倒霉,那個小宮女陸梨也是,倘若不與他四哥好,就誰都什么事兒也沒有了。
又道:“康妃不可去為難他們。”
“傻孩子,怎么會,這都是我自己的命。”錦秀拽了拽他的袖子,楚鄎定了一瞬便被她牽過去了。她的愛對他而言像一只母鷹與小雞,籠罩著頭頂,他既不能舍斷,又明明感知她帶著一點毒。
趕著年前,宮里頭明里暗里叫過“江妃”的宮女和奴才,便被袁明袁白兩兄弟悄悄“替換”了下去。
這女人厲害,自個養的干兒子,幾時都被她拉攏去甘愿做了哈巴狗。戚世忠在臘月十五那天進了承乾宮,著一襲亮黑紅的蟒袍,頭上戴烏紗冠垂下兩縷黑緞,遮不住鬢角的幾許斑白。快六十歲的人了,看起來還是榮光滿面的,陰壓壓含笑道:“恭喜娘娘,娘娘這一樁事兒下來,比之當年又更上了一籌,便是連咱家也得給您甘拜下風。”
被這閹人拿捏了十多年,今后除卻皇帝,總算再也不用買誰的臉色。錦秀只是端坐不動,撫著空去的肚子道:“皇恩涼薄,誰人都得為自個兒謀劃。戚總管也別見外,當年你留了本宮一命,本宮這都記在心里。今后該如何還不是依舊如何?誰都想要在這宮里頭討生存,目標都是一樣的。”
可不是一樣的么?那廢太子一旦坐上來,怕是誰都別想得輕省。戚世忠便拱了拱拂塵。
……
待皇帝龍體康泰,便恢復了早朝,又復去了景仁宮的張貴妃處。后宮似乎因著這微妙的和解,而使得氣氛也變得祥睦起來。
那個年過得十分熱鬧,三十晚上闔宮從南到北徹夜點透了燈籠,四方方紫禁城里一片橙光璀璨,好生叫個喜慶。皇帝在乾清宮里擺了宴,除卻不得寵的淑女,其余的宮妃小主都賞臉叫去了。一眾青春鶯燕與小皇子公主,圍繞著皇帝或嬌羞敬酒,或曼歌獻舞,那溫暖叫已是中年的楚昂生出幾許迷惘。這便成了第一個真真正沒有孫皇后的年,楚昂賜了一杯酒給錦秀,又賜了一杯給張貴妃。是先給的江錦秀,張貴妃接過來勾唇一哂,只做滿面春風地笑飲下去。
那天晚上的蕪花殿,也難得一人多分了兩塊熏肉、一把雞腿子和兩個蘋果,沒把一眾老宮女激動得鬧飛天,有哭有笑的總算沒打架的。陸梨出去領東西,發現送飯的太監里有個麻桿兒甚眼熟,定睛一看,才知道是吳爸爸。穿著墨黑的大長袍,負著手,一看就不是干打雜的,她就也對他笑了一下。
爺兒倆在后院里拼了一張小矮桌,擺上一碟花生米三樣小菜再來一盤萬福肉。那是老太監陸安海生前最好的一口,用懷柔板栗、五花肉與西湖蓮子做料,經蒸、煮、烹、炸、扣多道工序把肥油煉沒了,肉軟嫩清香而不膩,聽說從前深得隆豐皇帝的褒獎。
御膳房差事干久了的,都把自個的喜好全藏了,也就是最親近的幾個老哥兒才彼此知道。給邊上多擺了張空凳子,再沏上一盞陸梨自釀的梅花清酒,夜風簌簌地踅過來,忽而在凳子上一滯,倒像是那出不去的幽魂也來湊份兒了。
吳全有夾了顆花生米,再搭一口酒,那瘦長的手指夾著筷子甚優雅。
他雖是做著太監的命,姿態氣度卻時常風輕云淡不掛心,叫人捉摸不透。陸梨說:“吳爸爸怎的就愛吃花生米?”
吳全有笑答:“小時候家窮,看著人家吃,吃不到就稀罕上了。”言語里也是散漫,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
陸梨聽得好奇,又問:“吳爸爸什么時候進的宮?”
“得二十歲,不算小了,一來就在差事上干了快三十年。”吳全有垂著眼睛,目光有些遙遠。
二十歲,那可都是大小伙子的年紀了,也不曉得和誰有過什么樣的故事。
陸梨就說:“吳爸爸日后還回差事上去。”
她夾著面前的小食,不自覺地愛吃咸的辣的,漂亮的臉兒瓜子仁尖尖。吳全有愛憐地看一眼,問道:“想吃什么,回頭我叫你師哥給你張羅,不能讓自個白受委屈。”
宮女冬天的制服,上頭是一件斜襟寬擺的襖子,下頭是厚棉的馬面裙。陸梨未料還是被吳爸爸發現了,不免難掩愧怯。
這后宮里多少女人,等五年等十年的想要個孩子要不到,她也不曉得自己怎么才和楚鄒好了半個月,身上就被他種下了孽根。天注定的不該纏呢。怪他總是對她去得太深,每次都把她充盈得那樣滿當。陸梨一開始是不想要的,一碗紅花艾葉靜悄悄喝下去,大半夜開始疼,天亮醒來床單落了紅,陸續流了兩天血,那之后感覺身子就輕了,胃里也不嘔也不吐。她便以為沒掉了,雖然有點空落,到底還是慶幸去掉了一個累贅。
可想那小東西有多狡猾,本來怕身上落后遺癥,弄了幾只老母雞調補,結果反倒讓她靜悄悄地扎了根。陸梨先時都不曾注意,等到臘月的某一天蹲下去時,少腹似乎哪兒突然地動了一動,十分輕柔的,溫和綿軟得像生怕驚擾自己一般,那種感覺太微妙,太乖太乖,現在想來還叫人欲語還休。到那時陸梨才知道她還活著,卻已經四個月了,似乎為了巴結自己,生怕她不要她,也不顯懷,也不為難。陸梨再想起楚鄒,可就不能再像之前那么干脆了。
低頭應道:“不鬧騰,什么都能吃,就怕是個真傻子。”
雙頰赧然,很有些不好意思。為著自己和楚鄒的那些事,又給吳爸爸添了口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