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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楚妙生下的龍鳳胎男嬰將要不行,皇覺寺因為常年得宋家的香火,便偷偷托人帶口信說寺廟里撿著了個孩子。夫婦倆不二日便瞞著家中老人上了山,真該是一個續了一個的緣,那男嬰就在到廟門口的時候咽了氣。方丈把宋玉柔抱出來,廟里的山水將他養得白嫩可人,正在吐舌頭。竟和那個死去的孩子長得差不離,一看到楚妙,就伸出粉嫩的小手輕輕撫她的臉。楚妙當即眼淚就下來了。
那個孩子后來叫方丈化了,骨灰就收在廟中佛像的背后,盼望得著佛經的仁慈普渡,早早能夠托生投胎,亦為著能夠保佑宋玉柔替他續命。
抱回來的這個孩子,也像是天生與宋巖該做父子似的,連午睡時伸出的小胳膊、仰臥的姿勢都學著宋巖一模一樣,長大后飲食上的一些特定喜好更是如出一轍。彼時夫婦倆以才做完法事不便開門見人為由,把宋玉柔藏著養了半個月,后便替了那個短命的男嬰。楚妙因著孩子與丈夫有緣,在悲痛之余總算得了些安慰,因此對待宋玉柔便越發視若性命,好像要把對死去那個的愛與虧欠雙重地加諸在他身上。是以當年小麟子死后,宋玉柔因為中了晦氣去了半條命,那幾年楚妙便狠狠心把他送去了廟里。只因想要得著那“死去的”庇佑,以保他能續命活著。
只是宋巖卻料不到時間過去了這么多年,兒子竟依舊對那小太監念念不忘。明明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
太賤微的命,他不喜從自己兒子口中提及,便冷沉地道一句:“提那些卑下的做甚么。不是說沒見過北蠻韃子嗎,這就帶你去瞧瞧?!闭f著便疼愛地牽過宋玉柔,又回頭把陸梨看了一眼,一道袍服翩翩上了側臺階。
陸梨還怕他兩個認出來,連忙謙恭地在廊檐下遠遠鞠了鞠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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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宮里熏香清幽,秋天的地磚上打著干燥與陰涼。正中的羅漢榻臺階下,沈嬤嬤勾頭哈腦地跪著,邊上站兩個威風的嬤嬤,張貴妃雍容華貴地端坐在上頭。
已近四十的婦人,是已把那宮廷的高貴入了骨,拖長著嗓音慢慢道:“沈妙翠,這可是本宮第二次召你了,你說是不說,全看你自個兒的造化。你本名叫沈妙華,十四年前本就該死的人,可巧你在宮里的堂姐沈妙翠,生得與你一般微胖不起眼,因為在浣衣局落了癆病將死,便生生把你藏了三月,病死后叫你替了她名字活著。倒是差事卑微,竟無誰人瞧得出來。本宮查雖查了,但也不打算為難。只這里問你一件舊事兒,當年你在東筒子闈院里伺候著一個高麗進貢的淑女,那淑女名字有冊卷可查,叫作樸玉兒。那院里與她同住的還有一個,卻生生被劃空了去,本宮這就問問你,她叫的是甚么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了,原本想寫到錦秀如何發落她那塊肉的,然而碼不到那里已經凌晨了,于是劇情明晚和大家見面/_;
第172章 『陸伍』高麗死士
沈嬤嬤料不到,如何時間過去了十多年,張貴妃卻忽然尋出自己問起這檔子事。到底宮墻根無有秘密啊,這后宮要起亂了。她怕把陸梨牽扯出來, 便只是默著不敢應話。
張貴妃勾唇冷笑一聲, 又繼續道:“你可以選擇不說, 本宮既能問你這句話, 那便是心中早已有了數, 你說與不說, 都不妨礙本宮將她斗倒。但你該知道的是,她也在暗中找你, 你今日說了, 本宮尚能發發慈悲保你一命, 否則等到她把你揪出來,那時下場你自己想象。聽說你老家還有兩個姐姐一個弟弟,算算年紀也都是膝下兒孫滿堂了, 最年長的大孫子歲初剛當爹, 說起來也是四世同堂。你進宮前的同郡相好李大壯,當初為了救你被折斷了條腿,娶了門妻難產死了,幾十年也都一直鰥著。你今兒若說出名字,回頭給本宮在皇帝爺跟前做個證,事成后本宮賞臉放你出宮回鄉,你還有二三十年好活。你不說,本宮也一樣有法子斗倒她,可你還有多少日子活頭?是進是退,你自己掂量?!?
她故意不提及樸玉兒生孩子一事,只把矛頭指向錦秀。話說著便端起邊上的銀耳羹,輕輕舀了一小勺。
沈嬤嬤果然聽得眉間一顫,到底那宮外頭久遠卻又曼妙的煙火人情深深漫溢上來……哎,困在這宮里太久把人都困傻了,這得有多長的歲月,久得她都以為那些人和事早已是上輩子的空幻……她默了很長時間,最后便雙手伏地不再抬起。張貴妃看出來了便揮揮手,命身旁一干人等屏退出去。
……
秋天吳爸爸易火燥睡不安穩,陸梨去御膳房給吳全有送了一摞配好的茶包。回來一腳跨進咸安門,就看見沈嬤嬤抱著個包袱從廊檐下迎面過來。
這陣子院里的荒草被戚世忠叫太監過來除了不少,沒了那拂來拂去的舞動,青灰石地磚上一片光禿禿的,倒越發顯出廢宮的空曠與寂寥來。
晌午日頭朗朗,陽光打著人的眼睛,看過去人的衣帛也似暈著一層淡光。陸梨看見沈嬤嬤先從自己的屋里出來,然后又頻頻扭頭往楚鄒住的春禧殿看,目中像是隱含著幾許感慨又或不舍。她就好奇地住了步子:“嬤嬤這是要去哪兒?”
清脆的少女嗓音,聽得沈嬤嬤詫然抬頭,略微現出一絲慌亂。但想想又還好,畢竟宮里無人曉得樸玉兒還生了個女嬰,早點把錦秀斗倒了還安妥。
她便鞠了鞠腰,答道:“原是老奴該辭行了,四年前貴妃娘娘把老奴安排在殿下身邊,如今殿下在前朝風光無限,身邊又有了姑娘照應,老奴的差事也就無甚要緊,這就還回去歸貴妃安置。”她故意這么說,把自己說得好像是張貴妃的人,是不愿勞陸梨再惦記。
陸梨前些天原看見過一次沈嬤嬤從外頭悄悄回來,當年楚鄒跟前的人皆是張貴妃安排的,此刻聽了倒也不覺得意外。她便不好挽留,只說道:“嬤嬤人好著哩,這些年殿下禁在這廢宮里,身子又時時不好,得虧嬤嬤悉心照拂。殿下是個記著好的善心人,將來嬤嬤若遇了難處,便還托口信回來。”
她也不過就十四五歲的青春年紀,卻像是已當著楚鄒許久的家,當得那般自然而然。這些天沈嬤嬤把他小兩個的恩愛盡都瞧在眼里,打心眼里是安慰的。
回了陸梨一禮,抱著包袱從她身旁走過。
清風拂來少女發上的幽香,沈嬤嬤睇了眼陸梨正扭著帕子的手,不禁又想起當年她剛出生時洗澡的模樣。小手兒嫩嫩的,攥得像個小肉球,哭得哀哀哩。這次幫張貴妃做完差事,今生就再也不見了,四方紫禁城里的一切都將是過往云煙。她就想讓陸梨至少知道一下那個歹命的女人。
沈嬤嬤便停下步子,試探著喚道:“姑娘留步?!?
陸梨回過頭來:“耶?嬤嬤可是有話要說?”剪水般的眸瞳里噙著笑。
沈嬤嬤說:“姑娘可曉得一個叫樸玉兒的女人?”
“樸(piáo)?”陸梨聽得一愣,這樣的姓倒不像是漢人的姓了,便搖搖頭,滿臉茫然。
沈嬤嬤看得有些不忍,但還是慢聲道:“姑娘不曉得也正常。這話說來就長了,十八年前倭寇進犯高麗,大奕王朝替高麗平了亂,高麗王為了答謝,給隆豐皇帝進貢了二百多名淑女。那樸玉兒就是里頭頂頂美貌的,閉月羞花,人間尤物。也是紅顏該遭人嫉,萬禧把她安排在東筒子盡頭的闈院里一住就住了四年,老奴也跟就在她身邊伺候了四年。剛來的時候與你一般大年紀,連漢話都說得磕磕巴巴,笑起來時倒也討人歡喜??上О∈莻€傻女人,傻,愛了一個天注定不該愛的男人,那人的身家地位可是她能高攀得上的?生下來一對兒龍鳳胎,身子還沒捂暖呢,最后自個兒就先死了。哦,姑娘別誤會,這不是在影射姑娘,太子爺對你是情真意切的,姑娘他日必貴不可言。我這么說,是因為看見姑娘的臉想起她來了,日后姑娘若記著這個名字,想知道她長什么模樣,便拿起手邊鏡子照照,那鏡子的就是她的樣子了。”
說著堆起眼角幾絲魚尾紋,慈善地把陸梨再看看,便欠了欠身子往外走。
陸梨乍聽得回不了神,什么叫往鏡子里看看……龍鳳胎……心中莫名略過幾許空悵。待要再問那個男人是誰,沈嬤嬤一道微胖的老婦身影卻已往門外臺階矮下去。
回到自己的屋子,看到床面上安靜地擱著個銀鐲子還有一枚小三角的掛飾。像是由原本一個玉佩打碎成了兩片,然后各自用繩子穿起來,而她這個只是其中的一片。鐲子成色亦很平常,對著陽光認真一端詳,看到內壁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樸”字。日頭透過窗眼暈出一圈朦朧,那銀面泛著陳年的舊光澤,像在無聲陳述著什么久遠的故事,她怎么多看了兩眼,心里就奇怪地揪著不舒服。
那天晚上的陸梨便入了夢魘,仿佛被擱放在一個漆黑的炕頭,正在嗚哇著小嘴兒大哭。她甚至可以清晰感受到自己費力地踢著身上的舊褥子,像還是個不會說話的嬰兒。有什么熟悉的、非常渴望的東西正在向自己靠近,帶著那徹骨的不舍與愛憐,她也渴望它,也不舍得它,心里嚶嗚著無數的萋哀卻對它述不出話來。忽然地一閃,它卻又頓地不知了去向。陸梨的心就重重一顫,猛地從夢中驚醒過來。
八月中秋,月亮銀盤兒似的掛在天空,將春禧殿打出寂夜幽藍的清影,然后就看到身旁楚鄒沉睡的樣子。十八歲的楚鄒臉龐俊逸,五官英挺,似是因為白日里負荷了太多,睡夢中也像斂著一絲沉郁,叫人看了忍不住疼惜。
若是沒有發生過那么多的事兒,陸爸爸還活著,吳爸爸也康健地當著差,小九爺與楚鄒無有生隙,就是一直與楚鄒在這座廢宮里過著也很好呢??墒撬脠箦\秀造下的仇。
不是沒有機會給錦秀下毒的,可是下了毒錦秀未必會吃。錦秀不比張貴妃,因著皇帝對張貴妃的倚重,后宮缺之不得,錦秀目前也無有膽略去挑釁皇帝的底線,因此張貴妃在宮里是肆意且寬心的。錦秀對飲食卻極致之仔細,慣用著專用的銀勺兒,倘若覺得那銀勺兒還不放心,有時便故意把東西勻出一份打賞給下人,叫下人先吃,她宮里的奴才都怕給她試膳食。陸梨原本想來日方長總有機會,哪兒想卻被指給了楚鄒,行動倒拘束起來了。
似是因為擔負了陸梨的仇,近陣子的楚鄒卯足了勁兒往上掙,上朝時在前朝謙恭隱忍,下了朝又到皇帝跟前戳腳子站班。一個皇子爺每日扶著皇帝的輦轎從宮門里赫然出來進去,那扶轎子的事兒按制本該是太監做的,他一個廢太子都做了。宮里奴才們表面謙恭忌憚,暗地里亦沒少當做笑料嘀咕。
陸梨忍不住心疼地撫了撫楚鄒精致的薄唇。夜風透過被褥的縫隙吹進來,使得腰背有些涼,近陣子被他要得勤了,原本早該到的月事過了四五天還不見影兒。陸梨心里無底,想到白天沈嬤嬤對自己說的話,怎的忽然有些迷惘和楚鄒的未來,不由將身子往楚鄒邊上靠了靠,想要取他的暖。
那柔軟貼近胸膛,楚鄒便無意識地把她在懷中一攬。呢喃著清澤的嗓音問陸梨:“可是做夢了,害怕了?”
他自得了她后,無人時對她的語調總是百般柔情,與少年時的冷薄判若兩人。陸梨心一暖,應了他一聲:“嗯?!?
“吱溜~”楚鄒便貪戀地啄了啄她的嘴,將她往身下一沉:“有爺護著你,幾時都不需要怕?!?
那清健條長的身軀壓得陸梨透不過氣,陸梨的腿被他往兩旁掰開,又氤氳地應了聲:“嗯?!?
……丑時末了的寂曠殿堂之下,靜得壓不住粗淺交錯的喘息聲響,兩個人在被褥里蠕了半個多時辰,后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謖真王完顏霍此次朝貢還算心誠,皇帝也就以禮相待。八月十五那天宮中設了招待宴席,十六請了戲班子連唱兩天,十八日游萬壽山,到十九那天便去了郊外的馬場秋狩。
留了張貴妃與德妃淑妃在宮中掌事,后宮去的除卻幾個育有子嗣的宮妃與小公主皇子,連同懷孕的孫凡真和李蘭蘭也帶上了,月份小肚子還沒起來,到底總窩在宮里太悶,皇帝便賞了恩典一同出城去散散心。討梅托了二公主楚池,春綠得了康妃的提攜,也都一道有份兒。
原本康妃錦秀是沒旨意去的,皇帝并未有叫她。只楚鄎在出發前一天過去請安時,對錦秀說了一句:“我明兒要和四哥學騎馬了,太祖皇帝在馬背上打下的江山,我身為大奕王朝的龍子皇孫,可不得這般怯弱,我得學著克服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