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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梨聽著都替他們覺著別扭,雖然心里其實是高興的。
她曉得楚鄒在對自己打什么主意,從小一道門里一張床一條桌的長大,他肚子里的那點彎彎腸子可她看得恁清楚。知道她前些日子身上未好,這就忍著不欺負,容她在翻江倒海前先安靜上幾日,等到下回再召她的時候,便叫她想逃也無路可逃了。他的壞,他的進攻,在嘗試過了那個味道之后只有前進,不會再有彌留。陸梨每每想起來那昏蒙燭火下楚鄒清健的身板與精悍抵來的熱,便面紅心跳不能自已,但反正只要他拖一日,她就裝一日糊涂躲一日。
倒把楚鄎緊張了,小孩兒心思敏銳,他似也窺出了陸梨和楚鄒幾日不見面,很顯得自責起來。
清早的二道門外,對陸梨說:“送你的南海音螺你可有聽著嗎?夜里睡不著時擱耳朵旁聽著,像人浮在星空里飄,飄著飄著就睡著了。”
他對陸梨的感覺也甚奇怪,總不像大人和小孩、奴婢或主子,反而莫名像與當年那個纖纖太監和自己,有著無所顧忌的童言。
陸梨笑著答他:“聽著哩,聽著聽著迷糊了,好像還能聽見海鷗叫吶。”
聲音輕輕地叫人好聽,楚鄎聽著十分舒服,他是真喜歡陸梨的。他便站著問她:“木瓜絞成汁兒和著奶子蒸成糕,在用細竹片切成一小塊兒一小塊兒的,在冰水里鎮上個把時辰,入口可香醇。甘蔗汁兒如果能和梨花蜜一起做成軟糖,嚼起來也十分有嚼頭,就是怕需要費不少功夫。”
瞧他八歲小臉上一本正經,像在背書似的,陸梨猜都不用猜就知道一定是楚鄒在圣濟殿里教他的。想不到這沒幾天的功夫,他兄弟二個除了看書倒已經可以說得上閑話了,想來楚鄒必是用了不少心的。
她心里惱著他的壞,嘴上只作為難道:“奴婢近日差事上忙,怕是勻不出時間。”
楚鄎聽了就尋思她是不想給自己四哥做。最近四哥身體好了,咳嗽也不那么頻了,聽小榛子說陸梨送東西也不勤快了。楚鄎想起圣濟殿清肅的光影之下,四哥那張英俊而清寂的年輕臉龐,便抿著下唇道:“不是他……其實是我想吃。”
此地無銀三百兩,不打自招吶。陸梨搭腕施禮不答。
那會兒晨光靜謐,紫禁城里一抹風輕輕的,帶著清新的濕氣。楚鄎就又皺眉道:“你可是討厭他了?我四哥人不壞,他就是命里愛犯事兒,你可是因為他欺負你就惱他了,可我瞧著他是真喜歡你,他可從來沒這樣對待過別人。”
陸梨聽得臉就一赧,低下頭來:“我不愛理他哩。”轉身就跨進了門檻。
楚鄎頓時有些氣餒,只好把楚鄒的話復述道:“好吧,他叫我告訴你,他近日琢磨著愛吃竹筍子炒蓮花了,叫你給他籌備籌備。”
籌什么備,欺負小九爺還是個孩子不開竅,竟連親弟弟也算計上了。陸梨想到那疼,臉就不自禁**。
這會兒正用筷子搛著水晶糕往冰碗里放,神思游走著。聽見承乾宮里的香蘭不曉得吃了什么鬧肚子,叫身旁的同伴小豆子:“眼瞅著再過兩刻就好了的,你送去娘娘那頭……哎呀,不行不行我得先躲一躲……”
鬧肚子身上是有味兒的,不能去主子跟前伺候,小豆子只得自己送。康妃也是經了孫凡真那件事后,特地派了兩個奴婢過來守著的,她對飲食一向仔細,倒沒人會多想。只小豆子到底沒經驗,一忽兒就沒了主意,問陸梨:“她方才可有說往哪兒送?”
陸梨正在灶臺上忙碌,聞言不自覺看過來。猜這陣子大抵楚鄒應該在養心殿和皇帝議事,她微微躊躇一下,便應道:“這我也不太清楚,怕不是養心殿、乾清宮或者娘娘自個兒的承乾宮,東六宮我去得少,不太懂呢。”
小豆子想了想也是,娘娘這當口一貫在養心殿里親自給皇帝磨墨,她就端著湯缽子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gtgt話外:黃柿子,糊弄小孩子傳話,你臉呢?
gtgt某牙刀:臉是什么,能吃么?我只要我老婆怒泥
gtgt吃瓜群眾:╮(╯_╰)╭
第162章 『伍伍』此非骨肉
盤龍腿琺瑯香爐里沉香幽淡,養心殿“仁和正中”的牌匾之下,皇帝楚昂著一襲玄色升龍袍端端而坐。楚鄒清頎身軀立在臺階之下,父子二個正在說著話。
聽楚昂在上頭道:“江南織造上的問題陳年積漏, 年年戶部與內閣皆要幾番吵鬧。朕本欲移駕南京親自監政, 奈何今歲諸事繁復不斷, 就總是這般一年一年往下耽擱。”
他說著, 冷雋的臉龐上眉宇微蹙, 英挺鼻梁下兩道八字胡俊美, 襯托出中年帝王的氣宇威嚴。
這些年,自從楚鄒被遣進咸安宮幽禁后, 大奕王朝的波折就沒有消停過。在楚鄒太子初廢的那段時日, 恰逢漠北軍防與謖真人的戰事正式揭開, 軍需尤為緊張,偏江南修造的運河決堤,沿河兩岸受害災民無數, 朝廷又須四處撥款賑災。接連幾年皆是這頭的銀子挪了填補那頭, 楚昂一個人高居九五之上獨自應付,那瘦削的面龐四年來幾乎未見消減過愁云。
楚鄒立在基臺之下看著,不禁有些動容。又想起當年二十八歲剛繼位的父皇,筆管條直,清貴淡漠,行止之間雅淡得讓人賞心悅目。那時對著朝政卻是有些生澀的,亦在面上矜持著不給人看出來。
他是想要江南這件案子的,只是現下暫不能表露。楚鄒便恭順道:“父皇勤政愛民,日理萬機,是為萬民景仰。這些年為著朝政從無離開過京都一步,更無有過賞玩休息,叫兒臣愧感萬分。”
楚昂聽了沉默。看兒子年輕的俊顏上眉眼輕垂,一條銀緣藍緞團領袍筆挺地站著,再不像那少年時候,那時只怕聽自己一席話便已躍躍欲試、勝券在握了。嘆這世間之事皆不能正正好,左又左得太過了,右又右得傷人的心。
父子二個一時都有些寂然。
風吹進殿內,將楚鄒寬展的袍擺蕩了一蕩。楚昂看他手上攥著個淡綠色的長條盒子和一卷小冊,便緩和了語氣問道:“手上拿的是什么?”
楚鄒連忙順勢低頭,應道:“哦,原是前二天小路子出宮,在宮外看見個瓶子像極了母后工筆,要價亦不菲。兒臣聽他描述,記起父皇這里似乎也有一只,猜莫不是當年坤寧宮大火時被奴才偷著拿出去賣了,這便買回來給父皇配為一對。冊子是字帖,最近九弟迷上臨摹王羲之,兒臣便叫小路子也給捎帶了一本。”
說著便雙手將那淡綠盒子呈上去。
楚昂接過來端詳,乃是個手掌長的細頸花瓶,白色的瓶身上用胭脂紅與青綠勾繪著春意,雖然在年華里色澤略微顯得黯淡,卻掩不住那工筆的精巧別致。
更有幾分道不出的嬌俏溶于其中。
楚昂用拇指輕撫著瓶頸,便好似又觸到孫香寧光滑緊致的肌膚,和那雙繾綣不舍地望著自己的眼睛。他心中那抹年華不負、陰陽兩隔的孤寂復又涌上心間,便感慨地喚張福:“收起來吧。”
“是。”張福哈著老腰走過來,路過楚鄒身旁時欣慰地頷了頷首——這東西原是他讓小路子買回來的。
楚鄒敬重回凝了一眼,不察痕跡地收斂視線。
那廂殿門外的露臺上,有個小宮女端著紅木食盤,似躊躇著要進來又欲離開。楚昂看見了便問:“做甚么鬼鬼祟祟?”
皇帝爺雖對人冷淡,卻每每不怒自威。小豆子支支吾吾答不成話。
張福便接過話茬,開啟老邁的太監嗓兒:“回圣上,是承乾宮里的小豆子。近日康妃娘娘時常煲藥膳,必是以為人在這里,送錯了地兒。”
藥膳?皇帝聽得眉頭一擰,便淡淡道:“拿來朕看看。”
小豆子勾著腦袋,顫巍巍地端過去。楚昂揭開蓋子一睇,看見了烏骨雞底下掩著的幾枚當歸黃芪。她若是不那般刻意地掩在底下倒好,掩了反叫人莫名滑稽可笑。
這當口老四亦在,楚昂便只不動聲色地闔上:“送過去吧,叫她好生注意休息。”
“是。”聽無有責怪之意,小豆子頓時心口一松。
那纖瘦的淡藍衫裙拂過身旁,楚鄒睨了眼她的背影,靜默地收回眼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