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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最近一次征宮女已經是在兩年前,宮女們從玄武門進入內廷后,須得經過層層篩選,最后把平庸的分去做事,剩下幾十個出挑的留給皇帝做淑女。淑女在得了恩寵后就可搬出去,住進東西六宮。
這個犄角旮旯的院里已經沒什么人住了,只剩下自己和樸玉兒不熟不疏的做個伴。都是上上批選進宮來的,這四年多陸續走了兩撥人,如今誰還記得她兩個大齡未幸的淑女,漸漸不親近也親近了起來。
但這樣大的事,樸玉兒竟然還瞞著自己。平時束腰裹肚,若非今天晚飯后忽然痛得癱坐在地上,自己根本看不出來她懷著孕。
這么一想,錦秀心里就覺得膈了點兒東西。
真以為自己什么也不曉得嚒?樸玉兒和那個禁衛軍千戶藏藏掩掩的貓膩,瞞得了別人,卻是瞞不住自己的。姑娘家失了身子做了女人,莫說別處,僅皮膚與眉眼間的流光都是會變的。不像自己,眼神死寂寂,日復一日的黯淡。
她只不過是不想戳穿罷了。沒得那個必要。
廂屋里鋪著團花褥子的矮炕上,黃臉黑皮的喬嬤嬤正把樸玉兒兩腿掰著,使勁地往下壓她肚子。都已經痛了大半夜,褥子下面一灘都是血,孩子卻還是生不下來。樸玉兒臉色煞白煞白,光潔的額頭上汗漬淋漓,抓著褥子的素秀手指上青筋都鼓了起來。
但再蒼白也是美。這會兒只穿了件薄薄的衫子,因為被汗濕,依稀可窺見里頭隱約的花紅。生得很白很墜,屬于女人看了都會忍不住發酥的那種,更何況是男人了。
這下知道苦了吧,早知道要受這等罪,當初又何必貪那個快活。錦秀站在門邊上看著,又略略覺得有些解氣。
其實若論容貌,自己生得也不賴,顴骨高,眼有神,撲了粉、打上胭脂,應該是媚的那一款。打小她家的主母也說她將來能勾男人的魂,所以才頂替小姐進了宮——大奕王朝這兩朝的皇帝都短命,許多人家并不愿意把親閨女送進來。但可惜沒有機會遇見皇上,也沒有足夠的錢去賄賂太監。
樸玉兒是高麗國進奉的貢女,生得自然是膚如凝脂唇紅齒白。但物極必反,人太美了也是錯,皇后比皇帝大兩歲,怎么可能容忍一個比自己小二十多歲的絕色美嬌娘接近皇帝?所以她也被“有意無意”地錯開了圣面。
但她也算沒虧,熬不住寂寞膽兒也豁出去了,竟就得了那么個俊武的男人對她好,送東西送首飾,纏著寵著斷不了。
錦秀看著樸玉兒若隱若現的鎖骨,幾乎可以想象那個禁衛軍官一雙手掌滑過她如玉肌膚時的迷情,她心里的那股酸澀又涌上來。
要命了,這會兒該你胡思亂想嗎?她把自己的思緒強拽回來,然后一腳垮進門檻,焦切地撲過去喚一聲:“姐姐。”
作者有話要說:
『叁』金水拾籃
孩子落不了炕,喬嬤嬤怨樸淑女。當初懷上了瞞著人不說,六個月的時候洗澡被自己看見,肚子已經隆起來一個小西瓜了。整日個束腰纏腹,勸她打掉,不肯;說要告訴宋千戶,又不讓。這之前兩人還偷偷地見過幾次面,孤男寡女見面除了那事還能做什么?早產難產都是她自找的。
莫道宮中人情冷薄,實在也是日久天長逼出來的。你不得寵,底下的仆從就得跟著你吃苦寒酸,難免不給你好臉色。更何況還是個隔了江當做貢品送過來的女人,離鄉背井沒個誰可依。
喬嬤嬤其實不懂接生,手法并不好,十七歲的樸玉兒痛得牙齒都在咯咯打顫。
喬嬤嬤也不管她,只在邊上接著叨叨:“財色名食睡,地獄五條根,欲望皆是毒。男人的愛是最沾不得的,你沾了他的愛,就被他種下了孽根。相好的時候是妙,沒了就是煎熬,貪了又想,想了又貪,抓骨撓心。某天那罪孽灌滿,接下來就輪到受苦了……受苦的總是女人,現下就是你的報應啊。”
她信佛,念一聲“阿尼陀佛,大慈大悲”,手上的動作卻不見停。
樸玉兒聽得半清不楚,也聽不進去她說。老嬤嬤打十三歲進宮,一輩子拘在深宮,闔宮除了皇帝一個,其余的都是太監,她連男人的手都沒牽過,哪來的感慨說這番話。
那個事情就是快樂,五體通透,貪了又想,想了又貪,只能藏在心里慢慢品嘗。老嬤嬤一輩子也不可能知道。她也不會告訴她。
“啊——”少腹下頓地一抽,痛得她嘶牙打顫。
心底里都是孤落禁宮的凄涼,她想起那個禁衛軍千戶魁梧的身影,現下那個男人就是支撐她的全部。
他生得真是英俊,是她活在這個陌生王朝里唯一的寄望。優越的家世讓他有著一種天生的冷峻氣宇,比之乾清宮里多病的皇帝一定也遜色不了多少。
第一次見面是在玄武門,巍峨宮門下把守著英氣凜然的禁衛軍,聽說這是宮女選秀入宮的必經之門,走出去就是平常的世界。后宮之中得寵的嬪妃可從此門宣召親眷短暫相見,她也站在門邊上癡癡地看,雖然知道得不到圣眷的自己,早已是高麗王朝遺忘的棄子,永遠也不可能在門外看到任何身影。
等到人員空空了,她還忘記離去。彼時她穿一襲淡紫色宮裝,衣襟潔白,裙裾在風中繾綣輕舞,他看她兩眼,被她回眸發現,又漠然移開眼神。
第二次已記不清是在哪里,只記得一條窄長的巷子,自己被宮人推搡,崴了腳,坐在石坎上揉。他應是進宮辦差,正欲往那里經過,怎么忽然她一抬頭、他一側眉,偏偏就對上了眼神。
都忘記了他是怎么走進的巷子,怎么幫她正好了骨頭,她又是痛得怎樣大哭,然后情緒就崩潰了,趴在他肩頭上哭得滿是淚痕,不曉得怎樣就被他吻住。吻了一下又克制地放開,濕津津的,柔軟和堅硬在矛盾中相抵相纏,再后來就控制不住地亂了起來……
他應是很有經驗,肩寬體健,將她抵進無人的暗處墻角里,一下又一下……每一次見面都并不多話,很冷,但那方面時卻像一只溫柔的狼,她都像要融化了、死在他的懷里。
并不主動來找她,也說過要與她斷,但每一次嬤嬤試探地去叫他,他總是次次有回應。她便知道他也一樣和自己斷不了,明知道這是一條死路,卻還是越陷越深了……反正只身困在這深宮中,活著死了于她都是同一種意義。
怨這個命運。
“宋巖——”心里一痛,底下宮口忽然又撐開了一些,臉上冷汗淋漓。
錦秀嘴角都跟著搐了一搐,連忙把盆放下來,走過去替她擦汗:“姐姐。”
樸玉兒下意識抓住她的手,問:“他怎么說?”
呵,這會兒倒不知避諱了。錦秀噓聲,扯唇笑笑:“他……姐姐說的‘他’是誰啊?”
樸玉兒才發現抓的是錦秀,虛弱地看向門邊:“你別怪我瞞你,實在我也知道這是件自討苦吃的事,沒有結果!”
沈嬤嬤走到門口,看到她眼中的渴切和無助,不敢說實話,連忙應道:“內廷好像出大事了,今兒晚上禁衛軍加了好幾層,裕親王深夜抱著小世子進宮,宋督軍正在與他說話,奴婢不敢過去找他。”
皇帝大約是不行了,聽端“官房”的老太監說,前兩個月就開始尿血,近日更是滴水難出,都脹在肚子里吶。
喬嬤嬤便嘆口氣:“這當口生下來也好,興許還能看在孩子的面上,有個太妃當當。偌大座禁宮,皇上幸沒幸過誰,敬事房的太監也不是全都能掌握得了的。你咬牙說幸了,那就是幸了,別人也沒輒,畢竟是大行天子唯一的遺孤。”
“啪——”錦秀酸溜溜地打了她一嘴巴:“腦袋嫌太沉,不想要了?內廷沒傳話出來,皇上就還是好好的!”
她自己這么說,忽然也覺慘淡。宮中的一切都要人際與銀子,像她這樣連個主事太監都巴結不上的老淑女,到時殉葬嬪妃的名單里必定跑不了。
樸玉兒下腹墜脹,吁吁用著力:“孩子生下來,不能留在宮里……她的父親要把她帶出去,外面有街道、有田野,不高興了可以哭、可以大笑……嬤嬤再幫我找宋、宋巖——啊!”
來大奕已有四年多,她說話依舊帶著一絲特有的嬌斂。忽然下面一沉,身子好似頓然空去半邊,那孩子球一樣地滑了出來。
喬嬤嬤剪開臍帶一看,是個男的,小小的一團子,滿屋子幾個人的神色立刻變了樣。
忽然錦秀往地上一跪,喜極而泣道:“恭喜姐姐,姐姐要翻身了!妹妹的性命就拜托在姐姐身上!”
猛地磕了兩個頭,眼淚一擦就往庭院外頭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