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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次這么著急的叫我回來是干什么? ”車子緩緩駛入了我姐家的地下車庫,我才有了回國的實感,有點怯怯的。
“爸說,他要你聊聊你以后的事情。”她把車倒入車位,熄了火,“就明天,讓你跟我一起去公司?!彼龥]有把車鎖打開,車子的內部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密閉環境,安靜得很,好像很適合談話,也可以制造一場小型風暴。
我說姐你記不記得,我是學編導的,以后肯定就是干這一行的,有什么必要去公司聊以后?回家吃飯的時候敘敘不就得了。
“小翎,你聽我說。”
她深吸了一口氣,看了看我,“其實爸希望你回來,跟我一樣。把北區將放給你,后續再接手南區…”
“不兒…”
我扶了扶腦袋,有點頭痛,一激動就這樣,“他認真的嗎?有沒有搞錯…”
“……從什么時候開始決定的。”我忽然問。
“一直以來就是,可以說是從小大。你還記得那年你突然跟我說要去n大學編導嗎?連你大學和專業的選擇權,都是我半蒙他這個學校排名高,他才勉強點了頭,我是給你騙出來的?!彼脖е较虮P扶額。
喵的,合著我在我爸那兒還是個黑戶,從一開始我就是被特許放行的。我好想爆粗口,但看在我姐的面子上忍住了。
我在此時此刻,想起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如果我的選擇權是我姐爭取出來的,那我姐呢?
如果我當年的自由,是她用力爭來的,那她自己的選擇呢?
我好像要被時間殺死了。
我想起周汀之前看完我的片子和本子后,說我對情感的捕捉好敏銳啊。
事實上確實如此,我有時候真的恨我對于此太聰明,一下子就能想到問題的答案。我的腦子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抽得生疼。
余鸞,那你呢?我問她,我鮮少叫她大名。
余鸞沒有看我,目光落在前方已經熄火的儀表盤上。車內的冷杉木香氣似乎變得更濃了些,像冬天夜里刺進鼻腔的冷風。“我啊?!彼p輕笑了笑,“我從小就知道自己要走哪條路,沒什么好問的?!?
余鸞從來不是會隨便說“沒什么好問”的人,她小時候最愛問“為什么”了——為什么天黑了星星才亮?為什么港口的水總是有油光?為什么船要那么大,還是會被海浪推著走?
我惱了,說你騙人余鸞,那年院子里蟬聲聒噪,陽光落在青石板上,你說過你要走到世界上最遠的地方去的。而不是一個航標燈,不會動也不能動,一直站著給夜里靠岸的船引路。
她打開了車鎖問:小翎,你還記得晚上港口的水有多黑嗎?
“姐姐有沒有說過,姐姐就是姐姐,要先去探探路?”她說著邊朝我笑笑,鼻尖干凈清透,她早就沒有鼻炎了,笑起來鼻子不會再有紅色。
我記得她說過。
但姐姐從來沒說過自己要去mit,也沒說過自己喜歡波城。
我也記得,姐姐學得最好的,從來都是生物。
生物最好的院校,在加州。
因為在某個童年的午后,我們蹲在院子里,挖了一個小坑,親手葬下了那條陪伴我們三年的蘭壽金魚。那條胖金魚是通體橙紅的,翻肚死了后卻蒙了白,像是給自己提前穿好了喪衣。
夕陽把院墻染成橘紅色。姐姐用鏟子平整了泥土,又插上了一根冰棍棒當墓碑,上頭寫了"小魚之墓"。這種金魚的最長壽命就是三年多,我們靜靜地蹲在那里,直到天色發涼,風吹過院墻,蟬聲停歇,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晚上,大人出門了。我們裹在同一床被子里,腦袋抵著腦袋,呼吸交錯間,能聞到彼此頭發上殘留的泥土味和那條金魚曾待過的水草氣息。
我輕輕問她:“它會不會很疼?”
姐姐沒說話,只是用下巴蹭了蹭我額頭,說:“它已經不疼了,小翎。它只是睡著了,換個地方做夢去了?!?
我迷迷糊糊之間,她偷偷趴在我耳朵旁邊,說她要當獸醫,懂生死。那時的我還太小,不知道生命的逝去是一種必然。但現在看來,好像不論向物,逝去都是一種必然。
從那以后,那個大水缸里再也沒養過魚。
“余鸞,你有后悔過嗎?”我揉了我的太陽穴。
“你知道嗎,小翎?!彼K于又開了口,語氣卻不像是在講給我聽,“小時候我特別喜歡生物,不是說課本那種,是那種真的想知道,一只狗為什么會舔自己的傷口,一棵植物為什么會朝光長,一條金魚怎么知道自己要死了。”
我扭過頭,看著她的側臉。她眼底沒什么情緒,但指尖還是在方向盤上緩緩摩挲,像在尋找某種節奏,又像在細數著倒底過去多少年了。
“那小魚死的時候,我真的很難過。后來我偷拿了你的小畫本,把那條金魚畫下來,用彩色鉛筆涂得密密的,說要記住它原來的顏色?!彼肿煲恍?,“你當時還哭,說我是壞姐姐,把你的畫紙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