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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玄清輕嘆了一口氣,跟趙熙說著曾經是自己萬般痛苦的事。從前她很不愿意告訴別人母親的事,怕別人用同情的眼神看自己:喏,這就是個沒有媽媽愛的小孩。怕別人用異樣的目光凝視自己:她媽媽竟然有這樣的病,那她遲早也會得這樣的病。還怕朋友因為她這樣奇怪的原生家庭而疏遠她:她這么特別,就是因為她的出身有問題,所以她的心里也有問題……
可武玄清,愿意將所有一切都告訴趙熙,因為信任。她堅信趙熙不會跟從前的那些人一樣,因為得知了母親的事情、家里的事情而遠離她或在靈魂上自動將她降低一格,趙熙不會。趙熙會平等地對她的靈魂和人格,還會用自己滿腔的喜歡去影響她。
她不介意讓趙熙更了解自己一些,除了明天的手術,她恨不得將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告訴趙熙,以換得若有活著的機會,跟她,再續前緣。
武玄清絮絮說著:“我媽曾經特別愛我爸。但是我爸并不是一個好的伴侶,他朝三暮四,喜新厭舊,年輕的時候喜歡過很多很多的人。這樣的兩個人,即便曾經有過愛,很快就因為對情感堅守的程度不同而分道揚鑣。我媽她前半生追求完美,她的精神潔癖不能容忍我爸的問題,但是她改變不了我爸,只能改變自己,后來她只能自我折磨,直至將自己折磨成了精神分裂。因為在她的世界里,若要守護住愛的人,那她就只能活在自己的臆想里了。”
趙熙默默地牽住了武玄清的手,輕柔地撫摸著,“好,我們去看她。”
武玄清看向趙熙,眼睛里已經起了霧氣。“她連我都不記得,更不可能知道你是誰。我帶你來見她,其實很傻,但是我想讓她知道你。知道因為你的存在,讓我覺得原來我是可以幸福的。原來,我是配擁有一段美好的情感的。”
“你不要這樣妄自菲薄,你是我見過最美好的女孩子。”趙熙抬手拂去武玄清的眼淚,捧著她的下巴,輕輕地在她臉頰落了一吻:“你值得一切,武玄清,這是我給你的答案。”
武玄清破涕而笑,抬手覆在了趙熙的手上,若是可以,她們能一直這樣握著彼此的手不放開多好啊……
療養院的房間里,裝扮得如一個溫馨的家庭。屋內的裝潢是00年代初的北歐風,胡桃木的地板,淡雅碎花的壁紙,如今看來有些過時,可在二十多年前,那是很多年輕人所鐘愛的風格。
顯然,這間房被人重金裝修過,風格和療養院的極簡風格完全不一樣。
武玄清和趙熙站在房間門口,往里看。
只見一個頭發全白的女人抱著一束花,神色平靜地坐在椅子上。她的臉很年輕,看著不過四十出頭,可頭發卻盡數白了,顯然,她思慮過甚。
她的身邊放著很多一模一樣的黃玫瑰,一看就來自同一家花店,用著一樣的鵝黃色包裝紙和絲帶。那些黃玫瑰有的已經變成了干花,有的處于半干未干的狀態,看起來像是幾天前送來的。
女人手里正抱著的那一束,是最新鮮的黃玫瑰。她的雙手緊緊箍著黃玫瑰,勒得手指骨結露出青筋,可神情上卻看不出任何情緒。
這個女人,是武玄清的母親,許芳華。
武玄清遠遠看著母親,對趙熙說:“我媽她喜歡黃玫瑰。二十多年前,我爸和她戀愛的時候,總給她買,一天一束,風雨無阻。對于那份害她半生的情感,她所有的或眷戀、或執念、或美好、或怨懟的愛恨,最終都轉化成了她自己腦海里揮之不去的魔咒,一直束縛著她,看不清現實的世界,也記不住那些深愛著她的人。而于她心里,種種的思慮都轉化,落在了這黃玫瑰上。我爸不是她的良人,現在的黃玫瑰,是他僅能貢獻的的懺悔。”
趙熙看著許芳華,試圖去在她的臉上找到些許情緒,但是無果:“她看起來并不快樂。”
“她之前會一直哭哭鬧鬧,現在這么木然的平淡,是因為吃藥。藥物會控制她興奮的精神,也會讓她變得了無生氣。”
武玄清走進房間,同母親說話,“媽,我來看你。”她從包里拿出一根棒棒糖,舉給母親看:“你要吃么?是四月最喜歡吃的荔枝味兒。”
許芳華在看見荔枝味棒棒糖的時候,人好像清醒了一些,她的眼睛里有著光,“四月?我記得,是我最愛的女兒。”
聽見“最愛”兩個字,武玄清哽咽起來,她咬著唇,不想讓自己哭,可雙唇不可抑制地抖動起來,她還是哭出了聲。她用手捂住了嘴,試圖控制著哭到最小聲量的程度。趙熙不忍見她這樣想哭又不敢哭的可憐樣,伸出胳膊,摟住她肩膀,讓她靠入自己懷里。
許芳華癡癡地盯著武玄清,而后,她放下了黃玫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要靠近武玄清,護工攔住了她。
護工轉身對武玄清小聲說:“小心,她偶爾會有攻擊性。”
武玄清松開了趙熙的懷抱,回答著護工的話:“好,我知道的。”她伸出雙手,抱住了許芳華。
“四月愛吃我做的手搟面,等我去廚房啊。”許芳華沒來由說了這么一句,忽然,她的眼睛亮了起來,笑得如個孩子,轉身就要走。
“媽,你要好起來。”武玄清擁抱的手,還懸在空中,她看著許芳華的背影,說道:“我,我也會好起來的。”
許芳華答應著,“好起來,好起來。我們一起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