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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水恒長年累月地被那種味道熏染,即便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也會使素未謀面的同學掩鼻皺眉,加快腳步從他身旁經過。
他形單影只。年深日久,他的成績仍然沒有什么起色,只是慢慢學會了和孤獨作伴。
好在放學之后,易水恒往往沒有孤獨的空閑。
姑姑姑父都是工人,家境并不寬裕。為了能在這個家住得久一點,易水恒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打掃、洗衣、買菜、做飯、照顧表弟表妹,給小孩穿衣、梳頭、洗澡、喂飯、接送上下學。
表弟剛上小學一年級,表妹則還在幼兒園,倆小孩個頭不大,已經非常有主見,想買什么,想吃什么,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全都不容置喙。
“表哥,我想吃那個!”
表妹在他背上騎小馬,揪他的耳朵發號施令,胖乎乎的小手往商店櫥窗一指,強迫他轉向,只見貨架上擺著一排油汪汪的辣條,花椒在袋子底積了厚厚一層。
易水恒低聲勸道:“吃了零食就吃不下飯了……我們先回家吃飯好不好?”
“才不要!表哥做的飯超級難吃!狗都不吃!”
小姑娘記仇,易水恒之前不小心把糖當成鹽撒進菜里,一盤白菜甜的發齁。她吃了一口就嚎啕大哭,被姑姑哄了一天也沒哄好,此后每次鬧脾氣不吃飯,都必定要拿出來講上一回。
她說著,果然又大哭起來,拽他的頭發,叫道:“我就要吃那個!討厭表哥,表哥做飯最難吃,我就要吃零食!我不要吃飯!”
易水恒頭皮被扯得生疼,只能不停地說:“對不起……不要哭……”
路上的折騰只能算小打小鬧,吃飯的時候才是雞飛狗跳。苦瓜是小孩們的天敵,每次在飯桌上遇到了苦瓜,表弟表妹都是一陣尋死覓活,偏偏姑姑還非要往他們嘴里塞,結果總是鬧得人仰馬翻,這一晚也不例外。
小孩的尖叫聲歇斯底里,震得人耳朵生疼,姑父終于不耐煩,把筷子在桌上一拍,喝道:“小易,你去把苦瓜吃了!”
易水恒連忙把半盤苦瓜扒進碗里,囫圇咽了幾大口。姑姑于是對表弟說:“看見沒有?小易哥哥多愛吃苦瓜呀,你要向哥哥學習!”
表弟臉上淚痕未干,打著哭嗝還在嚷嚷:“沒人要……沒人要的小孩才愛吃苦瓜!哥哥沒人要,學習又不好,還喜歡在親戚家死皮賴臉地吃白食,我才不要學他!”
“嘿你這孩子……哪學來這種亂七八糟的話……”
“爸說的!”
……
苦瓜真的很苦,苦得他眼淚一直往外涌,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轉,只是不敢落下來。
飯后,照例是易水恒去倒垃圾,他一手一只滿滿當當的塑料袋,踮起腳,用力甩進比他人還高的大垃圾箱里。哐當兩聲,垃圾順利著陸。他正準備往回走,就聽到前邊轉角處傳來一陣小孩嬉鬧聲,夾雜著細微而尖銳的貓叫。
他遲疑片刻,還是走過去看了一眼。一群一二年級的小蘿卜頭正圍成一圈蹲在墻角,拿樹枝捉弄一只臟兮兮的小奶貓。貓咪已經嚇得渾身哆嗦,被按趴在地上,尖叫掙扎個不停,小孩們還嘻嘻哈哈,玩得不亦樂乎,甚至還想要用樹枝去戳小貓緊閉的眼睛。
他立刻皺起眉頭,大聲道:“你們干什么!”
那群小孩驚嚇回頭,見到是一個比他們大的孩子,頓時扔了樹枝,作鳥獸散,一眨眼的功夫就跑沒影了。
掐在脖子上的樹枝沒人再使力,小貓仍然匍匐在地上,瑟瑟發抖。易水恒蹲下來,撥開那只樹枝,見小貓還是不動,便想要把它抱起來,放到樹林里面去——至少那里沒有車和人,比人行道上要安全一些。
誰料他的手指連貓毛都還沒碰到,小貓就猛地抬頭,一爪子驟然揮向他,炸毛叫道:“喵!!”
奶貓的爪子不夠尖利,但垂死掙扎下,易水恒的手背還是瞬間多了幾道流血的口子。他吃痛縮手,小貓瞅準這個機會,嗖地竄入夜色中,兩三下就逃得不見蹤影。
路燈的光線幽微,無人經過的街道回歸寂靜,只有家家戶戶橘黃色的窗口偶爾飄出電視機和聊天的聲音。易水恒站在原地,看著小貓消失的方向,手垂在身側,半天沒動。
血珠一顆顆冒出來,順著皮膚滾落,吧嗒,吧嗒,在地上摔出非常微小的水花。殷紅的,透明的,此起彼伏。
媽媽……
媽媽做的小年糕,掉到地上了。
世界緩緩沉入黑夜,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的彌留之際。他卡在深深的地縫里,渙散的瞳孔映著夾縫中的天空,看著那一線天慢慢融進夜色。
此后就該是永不日出的長夜。
不論是前世的易水恒,還是此生的伊洛恩,對他而言,人生是恒定的累積不幸的過程。他就像是河邊的挑夫,彎下腰,背上一件不幸,站穩了,再背負下一個。
然而他只有背負,卻沒有能夠卸貨的地方。直到有一天量變引發質變,他的脊梁終于被太多的不幸壓垮,于是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