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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然自石階躍下,踩進一腳深的寒潭,施施然走到潭中人面前:“在水牢住了半個月,師弟可還習慣?”
盯著不聲不響亦不動彈的齊云霄片刻之后,他像是恍然大悟般,一拍腦袋:“我給忘了!潭水如此冰冷刺骨,師弟又無修為傍身,定是被凍僵了才不肯理睬為兄,那——我來給你松松筋骨可好?”
林昭然面上掛著溫情脈脈的笑容,做的事情卻半分不顯仁慈道德。他打了個響指,洞穿了齊云霄琵琶骨的那兩條鎖鏈緩緩升起,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潭中人肩頭瞬間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寒潭水翻起漣漪,原是一群蟲豸匯聚于他腳下的水面,爭相飲血食肉。
林昭然嘆了口氣,扭曲的快意自心底肆意妄長:“真是可憐——昔日驚才絕艷風光無限的劍修首席,如今竟淪落至此等悲慘落魄之境,還要被蟲蝕身。也不知若是師父看到他最看重的小弟子成了這副狼狽模樣,會作何感想?”
齊云霄被吊起來,雙臂近乎撕裂。他緊閉雙目,身體因痛苦顫抖不休,卻仍舊一聲不吭。
林昭然玩累了,手掌揮下,鎖鏈驟然松開。齊云霄落回水中,冰冷潭水瞬間澆透了素白衣衫,傷口被寒氣侵蝕發白,冷汗自他額角滴下。
印象里那曾經恭謙儒雅的林師兄步步逼近。
“說出宗門至寶青霞珠的下落,我還能看在你我多年同門情誼的份上,央宗主賞你做個劍冢守墓人了度殘生。”
受刑之人輕嗤一聲。
林昭然瞇起雙目:“你笑什么?”
蓬頭垢面下的聲音雖然虛弱無比,卻異常堅毅:“我笑你,被名利所累,和那玄冥子狼狽為奸、狗茍蠅營,若師父得知他溫潤有禮的大弟子在他失蹤后便如此行徑,又該對你失望了。”
林昭然聞言,胸脯劇烈起伏,眼中閃過強烈恨意,五指成爪一把掐住那人脖頸:“齊云霄,你懂什么?!”
但很快他松開潭中人,抖干凈指尖水漬,唇角彎起,帶著一抹勝利者的微笑:
“呵……你可知,師父閉關前夕,是我換了茶里的離魂散。什么失蹤,什么下落不明,都是宗主用來掩人耳目的說辭罷了。”
齊云霄驟然抬頭,亂發下,寒潭般的黑眸死死盯住對方。泛白的唇瓣顫抖,似是想說什么,可終究什么也沒說出來。
林昭然見他終于有了反應,嘴角一咧,擠出個堪稱猙獰的笑容:
“不過是師父可憐你父母雙亡,才總給你最好的——丹藥給你最好的,功法給你最好的,就連鎮冢的霞云劍都給了你!若非師父偏心,你又怎么能順風順水地獨占那么多年劍修首席!我是師父的大弟子,這首席的位置,本來就該是我的!”
他抖開身上的青霞云紋玄襟直綴:“瞧,你穿了這些年的首席袍,如今不也到我身上了?”
“還有這把霞云劍……煉化它可廢了我不少功夫呢。”
齊云霄瞳孔驟縮。
早在被以玄冥子為首的分裂派以“勾結邪道”為由關進水牢時,他便被打碎丹田廢除修為,連本命靈劍霞云也斷了聯系。
原是被這廝奪了去。
林昭然還在說什么他已聽不清,目光落在對方手中那柄陪伴了他十余年的靈劍上。霞云劍似有所感,躁動嗡鳴不止。
林昭然臉色大變:“這蠢物我煉了七日七夜,怎么還認主,不好……啊!”
一聲巨響,霞云劍驟然解體爆開,鋒利劍刃四射,唰唰數聲削斷兩根鎖鏈,齊云霄肩上一松,得以脫困。林昭然則被數枚殘刃釘入身體各處,痛得滿地打滾,蟲豸聞血而來,蜂擁而至。
“混賬東西——!!齊云霄!我要殺了你!!滾開!都滾開——!!”
齊云霄沒理會歇斯底里不斷咆哮的林昭然。催動本命靈劍自爆已耗盡他最后一枚入骨劍紋,更遑論林昭然已經結丹,而他修為盡失、形同廢人。
他彎腰拾起一枚霞云劍殘骸,撕下衣衫一角小心包好,攥于手心,頭也不回地離去。
石階臺面留下一串血腳印。
青霞宗山腳西側有一座青云鎮,連通西邊官道與仙宗這座龐然大物。在鎮上謀生的百姓大多是毫無修為的普通人,他們靠著青霞宗庇護生存,已有數百年之久。
今日青云鎮來了個沒見過的花子,說是花子卻也沒見他乞食要飯。他蓬頭垢面看不清面孔,衣服也破破爛爛,堪堪裹住周身要害,人還拄著根樹枝作拐杖,一瘸一拐地行走在官道上。
青云鎮的百姓見識過不少從青霞宗下來的仙人,無一不是彩衣華裳、珠冠蘭佩,再看到這個不知從哪里冒出的邋遢花子,一般人跟見著瘟神似的避之不及,更有頑劣小童撿了路邊的碎石頭朝他投擲,口中驅著:“去!去!”
體驗了一把瘟神待遇的“花子”,正是從青霞宗逃出來的前劍修首席,齊云霄。
石頭砸在背上和被洞穿琵琶骨的疼痛相比起來不值一提,旁人的羞辱驅趕之舉他更毫不在意。念及林昭然說的那些話,為今之計,他需盡快離開青霞宗管轄區域,修養生息,好調查師父沈聽瀾的下落。
沈聽瀾是青霞宗原宗主。他還是不愿相信師父已慘遭分裂派毒手。
路過一家面肆,新鮮出籠的饅頭香氣撲鼻。齊云霄忍不住多往那邊瞄了一眼。辟谷多年,他早已忘了凡間吃食是何滋味,如今卻在修為盡失的境遇下,重新嗅到了一絲人間的煙火氣。
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
可他除了手中霞云劍殘片再無長物,不由按耐下口腹之欲,繼續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