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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他也沒太放在心上,兩天后才于閑聊時無意漏了點縫。
福喜道:“昨兒我跟曹叔逛一天廟會,好生熱鬧呀,一大群漂亮姐姐在臺上扮演神仙,還會噴火呢。”
福生見他愣頭愣腦還會說出漂亮姐姐的話,不由笑道:“你懂什么美丑,再漂亮能有我們白露姐姐和素秋姐姐好看嗎?”
他也就比福喜大半歲,還不滿十三,這種話年紀大的男仆說不得,但他可以,一則年紀小,二則大家相熟。
白露素秋是簡珣的貼身大丫鬟,一個十六一個十八,算大人了,自不會同皮小子計較。
此時二人前者在沏茶后者在研墨,白露聞言抿唇而笑,沏完茶款款離開,素秋潑辣,橫了福生一眼。
福喜覷了覷少爺,正在作畫。
作畫時的少爺心情一般都很好,下人們拌幾句嘴也不會真的怪罪。
于是,他嘟著嘴道:“我當然分得清美丑,黃家二小姐就可漂亮啦,像仙女一樣。”
這話沒人反對,他愈發得意:“小滿那日,我幫她嚇走登徒子,她還遣琥珀姐姐送了我好大一塊麥芽糖吃呢。”
簡珣飄逸的筆尖微頓,“什么登徒子?”
福喜道:“哦,那天我瞧見一個公子闖進了黃家桑林,賊眉鼠眼地跟蹤黃二小姐,料想不是好的,原本打算跳過去揍他一頓,不意他倒先跑了,比兔子還快,而黃二小姐也沒計較,我便放過了他。”
素秋噗嗤輕笑出聲,“你個憨蛋兒,人家那是在相親,黃二小姐若是生氣那也生你的氣,你把人家的小公子嚇跑了。”
“啊?”福喜面皮垮了下來,“我,我……又不是故意嚇那公子,誰讓他鬼鬼祟祟的。”
“小滿發生的事,十六你才同我說。”簡珣蘸飽墨汁,重新作畫,聲音涼涼的。
福生連忙對福喜飛去個眼色,福喜似乎意識到了什么,雖還不太懂,但立即上前請罪。
憨蛋兒機靈著呢,察言觀色一流。
“素秋,給他記著,斷他這個月零嘴。”簡珣扔掉筆。
“是,少爺。”素秋含笑應下。
她又端水來伺候簡珣凈手。
福喜乖乖接受對他來說無比嚴苛的懲罰,以后再不敢犯。
任何關于黃二小姐的事都要第一時間回稟,莫管大事小事。
人逢喜事精神爽,黃秀才接連解決兩個女兒的婚事,如今全身心都投在了幼子耀祖身上。
年近四十才有的寶貝兒子,就是黃秀才的命。
他也曾有得意人生,十八歲院試第三獲取秀才功名,乃當年澤禾第一人,豈料此后運氣急轉直下,接連鄉試落榜。
如今已蹉跎了二十余年。
明年將是最后一次嘗試,中不了則封筆。
好在他還有耀祖,這孩子機靈,必將為他實現人生夙愿。
其實黃秀才也沒那么差,世上中舉者畢竟少數,千人中取一的機遇,莫說他四十多還未中,五六十甚至七十也沒中的大有人在。
但他確實有些文采在身,當年簡夫人在幾個秀才里獨獨選了他坐館,也不是沒有道理。
黃秀才摸了摸耀祖腦袋,四歲小兒騎著心愛的竹馬兀自歡笑。
他舉目眺望池塘對岸,初夏的澤禾亦有花紅柳綠,片刻之后,逐漸朦朧,并非眼眶的淚意,竟是一場細雨洋洋灑灑。
耀祖早就被奶娘抱走,黃秀才身后就是一處草亭,卻只身愣愣立在細雨中。
不期然頭頂多了一面寬大的油紙傘,這樣的高度,不是家里人的。
黃秀才偏過頭,望見了含笑的學生,擎著傘與他并肩而立。
簡允璋已經比他高出許多。
世間最諷刺之畫面莫過如此:右邊蒼老、落魄、瘦弱、矮小,拮據、丑陋;左邊年少、得志、強勁、高大、富有、俊美。
黃秀才勉強笑了笑,“怎么提前回來了?”
距離授衣假還有些時日。
簡珣溫聲回:“今年伯祖父要親自指點我學問,早些回京師也挺好。”
安國公親自指點,黃秀才咽下一腔凄涼與憧羨,“好,非常好。初次見你,我便知這絕非池中之物,能有兩年師生之緣,乃我生平最大的造化。”
“老師何須妄自菲薄,”簡珣不疾不徐的聲音似有力量,悄然按下了黃秀才滿腔翻涌的積郁,“我觀近年兩次鄉試已經大不同以往。”
重心明顯偏移《中庸》、《大學》。